永恩说到这里,声音越发轻。
“海兰察不能动。可海兰察府周围的人,能动。觉罗府那边若有人哭诉苏雅不守夫家,外头再传几句诰命遗孀住进福康安府名声不好,海兰察听见了,心里会如何?”
裕丰皱眉。
“皇上已明旨护苏雅。”
永恩道:
“所以不能明着说她不守妇道。只说可惜。”
“可惜?”
“可惜富克精额战死,苏雅年纪轻轻,又无子。可惜海兰察府与福康安府护得太急,反倒叫人议论。可惜忠烈遗孀,本该清清静静守节,却卷进福康安家与宗室争端。”
永恩的声音缓缓落下。
“可惜二字,比辱骂更好用。”
堂中众人只觉背后一凉。
这“可惜”,最厉害之处,便在它不落明罪,不指明刀。
它不说苏雅有过,只说她命苦;不说富察府藏人,只说富察府护得太急;不说海兰察府失了分寸,只说忠烈之家可惜卷进风波。
话说出口,谁听着都像叹息,谁追究起来,又都不过是几句闲谈。可正因为像闲谈,才最容易钻进女人耳朵里,钻进老将军心里,钻进满城碎嘴的舌尖上,慢慢磨人,慢慢伤人。
这话实在阴。
不骂苏雅。
不违圣旨。
只用“可惜”二字,把同情、怜悯、猜疑、闲话一层层缠上去。人言如丝,缠久了,清白的人也会喘不过气。
裕丰低声道:
“如此,海兰察便更怒。”
永恩冷笑了声接着道:
“怒了,便会乱。乱了,便会错。只要他错一次,福康安就要替他收拾。”
堂中静了许久。
这一夜到此,才真正露出王府秘议的本色。
方才那些推诿,不过是乱局里的求生。
而现在这些,才是几代王府积下来的阴狠手段。
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去杀福康安。
他们只会让每一条路都生苔,让每一道门后都有钩,让每一桩差事都埋一根细针。等人脚底一滑,身上见血,他们再端坐堂中,叹一句——
可惜。
礼亲王府。
堂中灯火幽幽,照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永恩那句“可惜二字,比辱骂更好用”落下之后,正堂里许久无人说话。
这些人都是宗室老王府里养出来的,谁没见过内宅手段,谁不懂流言杀人?明刀易挡,暗箭难防;可最难防的,偏偏还不是暗箭,而是京城里那些看似怜惜、实则含毒的叹息。
可惜苏雅年轻。
可惜富克精额无后。
可惜海兰察护女太急。
可惜福康安收留忠烈遗孀,虽是好心,却叫人说不清。
这等话,不犯国法,不违圣旨,甚至听起来还像几分善意。可传得多了,便能叫一个女子的清名蒙上薄尘,叫海兰察府与富察府进退都不得安宁。
最要命的是,这些话一旦放出去,便不会只停在王公贵胄的耳边。茶楼、戏园、旗营、内宅、胡同口、轿夫脚夫歇脚的墙根底下,都会慢慢生出它们的影子。
今日本是一句含糊的“可惜”,明日便能被人添成两句,后日再被人接成三段。等传到最后,说的人像是在怜惜,听的人却早已在心里起了疑。
不是一句明明白白的污言秽语,却比污言秽语更磨人。苏雅若真听见这些零零碎碎的话,怕是连辩都无从辩起;海兰察若听见,只会怒得更深;而富察府、福康安、王拓这些人若想堵,又能堵得住几张嘴?
裕丰端起茶盏,眼中阴霾稍稍散了些,微微笑道:
“礼王爷这法子,倒不着痕迹。”
永恩淡淡道:
“越着痕迹,越容易被人抓住。”
他指尖拨过朝珠,声音沉缓。
“皇上既已明旨护苏雅,便不能碰明旨。福康安既正在盛怒,也不能触他的刀锋。海兰察是沙场老将,若真把话说得太难听,他提刀上门,谁也不好收场。”
说到这里,永恩神色未动,眼底却更沉了一层。
他心里很明白,眼下局面最难处的,不是那几个已经挨了罚的宗室子弟,也不是死了的鄂伦泰、黑塔,而是海兰察、福康安、王拓、苏雅这几个人,已经因这一夜被硬生生拧成了一股。
海兰察护女,福康安护子,王拓又是亲身流了血去挡,苏雅更是整场风波里最不能再受逼压的人。这几人若拧成一股,表面上是富察府与海兰察府的家事,往深了看,却能扯到军中、扯到御前、扯到皇上近来最上心的那些新政差事上去。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硬碰。
伦柱咬牙道: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永恩冷冷看他。
“本王方才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伦柱噎住。
永恩道:
“不是放过,是换法子。”
他缓缓扫过众人。
“福康安如今有皇上护着,不能正面硬碰;海兰察正在怒头上,不能明着逼;苏雅又有圣旨护名分,不能直接坏她清白。既如此,便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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