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临流暗誓护琼林(二)(1 / 1)

王拓应了一声“是”,声音比方才更稳:

“外洋诸国这些年所以敢在海上争利、在器物上用功,说到底,不过是各家君主与权臣都知道:谁先把船、兵、粮、器这几样理顺一分,谁就能先多争一分势。可他们多半是在逼仄局面里抢那一步,许多国家外头看着张扬,里头却未必稳。或有君主只知好战逞强,国中已先困敝;或有国家只知逐海贸之利,根本却浅薄;也有些地方君主更替、朝局掣肘,纵有一时锐气,也难保长久。”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了一下,才抬眼望向乾隆:

“可大清眼下不同。眼下的大清,不是被人逼到墙角才想着更张,也不是国用已竭才想着补漏。正因为眼下仍在盛局,仓廪仍实,边疆仍稳,生民仍聚,才更显得皇爷爷肯听新法、许试新器、容人往远处想这一层,格外难得。”

这一句便把“养身贵在未病先养”与“治国贵在盛时先备”的意思暗暗扣在了一处。

永瑆听到这里,不由低声赞道:

“好个‘未病先养,盛时先备’。”

绵恩也点头笑道:

“小景铄这番话,倒真是一环扣一环。前头说调息养神,后头便说国势与新政。听着像转得远,其实殊途同归。”

和珅哪肯放过这个现成的台阶,当即笑着拱手道:

“皇上,奴才方才还想着,景铄公子今日把词、箫、文章、器物都说了一个遍,已是难得。如今才知,前头那些本事都还在明处,真正难得的,是他能把身、家、国、器、外势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硬是顺成一条道理。臣听着都觉着舒坦——不是因为他会说,而是因为他说得真有根。”

乾隆瞥了他一眼,唇边带笑:

“你今日倒真是句句都往点子上拍。”

和珅忙佯作无辜道:

“奴才若拍偏了,皇上自然一眼便看出来;正因景铄公子这话本就有迹可循,奴才这才敢顺着说一说。”

乾隆不再理他,只看着王拓,眼中已满是赞赏继续考教道:

“那你既说外洋诸国争的是船、兵、粮、器,依你看,大清眼下最要紧的,先该稳哪一样?”

王拓心里一凛,随即定了定神,答得极谨慎,略作沉吟后接着道:

“若叫孙儿妄言,眼下最要紧的,不必只择一项。船、兵、粮、器,看似四样,实则都牵着一处根子——朝廷肯不肯在盛时先把该预备的路先规划出来。若非要先后而论,孙儿倒觉得,可先从粮与器着手。”

乾隆哦了一声,愈发愉悦的问道:

“为何?”

王拓回道:

“兵再强,也要吃;船再远,也要载;若粮不稳,兵与船都是空架子。而器则是那把能把粮、船、兵串起来的媒介。譬如马口铁军用肉罐,看似只是吃食,实则牵着储运、行军、舟师;玻璃之用,看似只是器皿,往细里去,却能牵药材、细食、海贸、工艺;若再往深处走,后头还会连到火器、冶炼、工匠之学。故而孙儿想着,先把能落在手上的器与粮理出些头绪,比空谈更有用。”

乾隆听得缓缓点头,显见极合心意。

他这些年最烦空言虚论,也最厌那等一开口便只会说“祖制”“大体”,却拿不出半点能落到军中、边上、海上的实东西来的人。

如今王拓年纪虽小,说出来的话却不是泛泛而谈,反而处处都能落在“怎么用”“用到哪儿”上,这一点,便比许多满腹锦绣的老臣更对他的胃口。

绵恩见乾隆听得顺,便也笑着戏谑道:

“这么说来,小兄弟往后倒真不只是个会作诗的‘本朝容若’了。怕是还做个能替朝廷看粮、看器、看海外番夷的国之栋梁。”

王拓闻言,只得无奈笑道:

“兄长又取笑我。”

“我这可不是取笑。”绵恩眼底带笑,话却有几分期许,

“你若真能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弄明白,便不是玩笑了。”

和珅听毕,见乾隆行至愈发高涨,笑容满面地拱手谄媚的道:

“奴才听到这里,倒越发觉得,是皇上眼明。景铄公子这种孩子,若放在寻常人家,怕是只当他是聪明;若放在眼界窄些的人手里,也未必敢让他碰这些器物、海运、军食的实事。偏偏到了皇上跟前,皇上既能赏他的词,听他的箫,又肯叫他议文章、说器物、看外洋,这才叫灵气不至埋没,聪明不至走偏。奴才说句实在话,这样的胸襟,许多外洋君主纵有强兵利船,也未必学得来。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圣上就是庇佑我大清国运的伯乐!”

这一句话,把外洋诸国君主又轻轻拎回来,又大大的拍了老皇帝的马屁。

乾隆果然听得极其愉悦,眼底浮起一抹带着点矜意的笑意道:

“你这话,总算还有几分见识。”

和珅立刻笑着一揖道:

“奴才谢皇上夸奖。”

乾隆笑着摇了摇头,却并不责他。

乾隆静了片刻,才慢慢道:

“罢了。你今日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回头那马口铁肉罐,你让人再仔细试;玻璃作那边,和珅替你安排。至于外洋之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竟多出几分帝王看天下时特有的从容与锐意来:

“朕原也没打算做个闭着眼睛守成的人。祖宗打下的江山,要守,也要看得更远。船、兵、粮、器,凡能为朕所用、为朝廷所用的,便不妨先看、先试、先备着。盛时不备,难道等将来真有人打到门口,再说‘祖制如此’不成?”

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这些便由朕的福大将军,在闽浙行事吧!”

这一句话一落,暖阁中几人俱是一震。

和珅反应最快,立时拱手道:

“皇上圣明。奴才以为,这正是天朝之所以为天朝的气象所在——非但能守成,更能于盛时先为后图。外洋诸国纵有争逐,不过争一时;皇上如今所虑,却已是数十年之后的大局。圣上有此决断,奴才为陛下贺,为大清贺”

绵恩和永瑆见和珅这般作态,眼角一阵抽搐,也只得无奈的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