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冷静得近乎残酷:
“不会。”
“哪怕嘴上说安心,心里也未必真安心。”
“一个新君,未必会立时杀人,也未必会无端发落。可只要心里存了疑,疑一次,便有一次的隔阂;疑两次,便有两次的提防。时间一长,今日的功,便会成明日的忌;今日的宠,便会成明日的刺。”
“人心中一旦埋了刺,便总有人想拔出。”
乾隆说到这里,微微抬眼,望向暖阁之外那一角渐渐西斜的天色,声音愈发低缓:
“所以朕给他们留的,从来不是一条显赫路。”
“显赫有什么用?显赫最易招风、惹眼、也最易招恨。”
“朕给他们留的,是一条能落脚、把根往外头扎下去的路。”
“京里若容不得,便不必死守京里;朝里若难久立,便往海外、往南洋、往兵与商都可以一展手脚的地方去。”
“兰芳也好,闽地也好,海贸也好,水师也好——这些将来未必是天底下最风光的位置,却能叫他们有兵、有财、有地、有退身之所。真到局势不济时,至少不至于任人拿捏。”
绵恩听到这里,心头那股凉意反倒更深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皇爷爷这番安排,根本不是权宜之计。
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只防眼前几个宗室王爷。
这是在以几十年的帝王眼力,直接替富察家判定了一件事:
若只留在京中,富察家将来未必善终。
所以,得往外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
再联想到前日晚间,皇爷爷给睿亲王、怡亲王和自己看的密旨遗折。心中莫名的一紧。
绵恩抿了抿唇,低声道:
“如此说来,皇爷爷其实早已觉得……富察家日后在京城,恐怕难以长久立足?”
乾隆没有立时答。
他只拨着手里的念珠,一颗,又一颗。
良久,老皇帝才淡淡道:
“不是‘恐怕’。是朕不能把他们的命,赌在‘也许能’上。”
这一句一出,绵恩心头猛地一震。
乾隆目光沉静,继续道:
“你要记着,做皇帝的人,最忌的不是狠,是侥幸。”
“朕若总想着,也许新君能容,也许宗室会收,也许富察家凭着旧功旧情,仍可在京里平安富贵,那便是在拿他们的命赌人心。”
“而朕这一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赌人心。”
“朕只能信朕自己如今还能看见的、还能铺下的、还能抓住的东西。”
“所以朕宁肯先替他们把退路留出来,也不肯把希望全压在将来哪一个人的一念慈悲上。也算是为爱新觉罗家留一丝变数。”
绵恩只觉胸中一阵发闷。
他忽然想起皇爷爷方才那句——
生路,不是荣路。
是啊。
这不是锦上添花的安排,不是体体面面的加恩,不是荣耀的外放,不是为着让富察家再开一番新局的纯粹嘉赏。
这是后路。
是退避之路。
绵恩心里发酸,低低道:
“可若真到了要走这一步……那未免也太……”
他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
太什么?
太憋屈?
太不甘?
太寒心?
这些词,放在寻常人家尚可。
可放在天家,放在富察家,放在皇爷爷与景铄之间,却又都嫌轻。
乾隆却像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淡淡接了下去:
“太委屈了?”
绵恩垂首不语。
乾隆扯了扯唇角,像笑,却又并无半分笑意。
“委屈什么?”
“人活着,才有资格委屈。”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叫绵恩只觉心里一沉到底。
暖阁之中一时无声。
过了许久,绵恩才低低道:
“孙儿明白皇爷爷的意思。只是……想到景铄那样的人,将来若竟要靠退路来保全,心里总归难受。”
乾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你以为朕不难受?”
“朕比你更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朕不能只顾着难受。”
乾隆声音愈发沉了:
“朕是他皇爷爷,也是皇帝。若朕只会心疼,不会替他留路,那这份心疼便是假的。”
“景铄若真是寻常孩子,朕疼一疼,宠一宠,护一护,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不是。越不是,朕便越不能只图眼前热闹。”
“你记住了——”
他忽然抬眸,直直看向绵恩:
“真正的护,不是把人拴在金笼子里,给他一辈子看似风光的安稳。”
“真正的护,是明知将来会有风雨,仍旧先把船、把粮、把路、把落脚处,都一并替他备下。”
“这样,才叫护。”
绵恩听到这里,心里最后那一点想劝的念头,也终于彻底散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皇爷爷不是在为自己这份执念找借口。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把景铄看得太重、太真,重到几乎认作了永琏重回人世,才更不允许自己只沉在怀念里,而不去替他谋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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