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中光色渐斜。
绵恩听罢,身躯猛的一震,瞠目的望着乾隆默然无语。一番话压得心内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今日被单独留下,不过是听一听皇爷爷对景铄的看重,至多再听几句旧事感怀。
可说到如今,他才明白,皇爷爷今日翻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两句伤怀,而是几十年都未曾真正平过的一块旧痛,是一个老人心底舍不下的亡子之念,也是一个皇帝把这念头、这疼惜、这担忧和这后手,一并压进天下大局里的深心谋算。
到了这一步,绵恩本不该再劝。
可也正因到了这一步,他才愈发觉得,有一句话若始终不碰,便总像有根刺横亘其间。
他并不敢言明。更不敢说出“景铄不是永琏”的话。
那样的话,说出来便太过直白,也太过伤人。
可若一点都不碰,任由皇爷爷将这份认定一路压到心底,他心里又总觉得惶惶。
绵恩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轻轻叩首,斟酌着开了口:
“皇爷爷。”
乾隆淡淡应了一声:
“说。”
绵恩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缓缓的说道:
“皇爷爷疼景铄,护景铄,替他谋算将来,孙儿都明白。也知道,您心里这份疼惜,旁人是比不得的。只是……”
言至此处,终究还是顿了顿。
乾隆并未催他,只静静看着。
绵恩思虑再三后接着道:
“只是景铄到底只是景铄。”
“他如今是瑶林的儿子,是福康安府上的小公子,是富察家这一脉的人。无论将来如何,他这一世,总还是要以这一世的身份活着、走着、担着。”
这话说得已是极低,也极委婉。
可乾隆听在耳里,眸色却还是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绵恩心头微紧,却仍硬着头皮将后头半句慢慢说完:
“孙儿的意思,不是叫皇爷爷少疼他。只是……只是有些旧念若压得太重,终究怕伤着的是眼前人。皇爷爷,再有情深不寿啊!”
这一句话说出口,暖阁之中一时彻底沉寂。
乾隆没有立时说话。
他只垂眸望着掌中那串蜜蜡念珠,一颗一颗,缓缓拨过去。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将什么翻涌至极的情绪,硬生生地,一点一点按回心底。
绵恩伏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后背都隐隐发凉。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到底还是说到了最不该轻碰的地方。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能清楚地感觉到——皇爷爷此刻不是怒。
甚至不是被冒犯。
而是被直直碰到了心里最深处,那一块早已结痂的地方,被一把撕了开来。
过了很久,乾隆才缓缓开口。
“你是想告诉朕——”
他声音极平,听不出喜怒。
“景铄不是永琏。”
绵恩心头一震,忙伏得更低惶恐的轻声道:
“孙儿不敢妄言。孙儿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抬眼看他。
那目光里并无雷霆之怒。只是冷冷的看着。
绵恩被这威吓压得喉间发紧,终究还是低声道:
“孙儿只是怕皇爷爷太过伤怀。”
乾隆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老皇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有疲惫,有苍凉,也有一种被人看穿一层、却仍不愿退让半步的执拗。
“伤怀?情深不寿!”
“朕若还怕伤怀,便不会活到今日了。”
说完这一句,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斜阳正一点一点压过楼台花木,暮春的光色已不如正午那般明艳,却另有一种盛极将衰的沉静。
乾隆背对着绵恩,声音低缓,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声低吟道:
“你以为朕不知道,景铄这一世是福康安的儿子,是瑶林的骨血?”
“你以为朕不知道,死人不能回生,旧人不能复来?”
“你以为朕坐了这一辈子天下,竟连‘人死不能复生’这点道理都要旁人来提醒?”
话到最后一句,仍旧不重。
可那种压在平静之下的疲惫与固执,却愈发叫人不敢接。
绵恩伏地不语。
乾隆也并未回身,只继续说道:
“朕都知道。”
“朕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可有些事,从来不是‘知道’二字,就能斩断掉的。”
“朕知道景铄这一世是谁。可朕也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西洋水法时,那双眼里闪过去的东西,不是寻常少年该有的;朕知道他在朕跟前那份亲近,做不得假;朕知道他一抬眼、一敛色、一沉静下来的神气,像谁。”
乾隆说到这里,声音极轻,轻得近乎呢喃:
“朕更知道——朕这一生,从未这样错认过一个人。”
暖阁之中,空气都像凝住了。
绵恩心头重重一跳。
因为他忽然听明白了。
皇爷爷此刻的固执,已经不是“我宁可这样想”。
而是——朕认定如此。
认定到,连“错认”这两个字都不肯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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