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恩心头狠狠一震,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已经不是简单怀念。不是失神。不是自欺。
而是一种几近决绝的认定。
一个老人,一个父亲,一个坐了几十年天子的皇帝,到最后,终于把所有道理、劝解、都推到一边,只留下自己心里那一点最不讲理、最不能碰的执拗。
我知道你们都说不可能。我也知道世间事不该如此。可朕就认这个。
而也正是这一刻,绵恩才真正看见了皇爷爷这一生帝王心性的另一面。
平日里他看着乾纲独断,看着圣心深沉,看着这位皇爷爷对天下事总有自己的章法,总能拿捏轻重、权衡利害。
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明白,帝王之所以为帝王,不只是因为能权衡,更因为一旦认定某件事,哪怕天下道理都不站在他这一边,他也依旧要以自己的眼、自己的心、自己的意志,把这件事压成真的。
这就是皇权养出来的固执。
也是一个老到极处的人,最后仅剩的那点近乎孩子气、却又无人能驳的偏执。
绵恩伏在地上,半晌都说不出话。
他心里其实仍觉得,这世上哪里真有亡子回还之事?
景铄再像,也终究只是景铄。
可看着皇爷爷此刻的眼神,他忽然又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双眼里,有太深的痛,也有太深的固执。
他若此刻再说一句不是,便不只是在驳皇爷爷的念头,更像是在剜一个老人心底最后仅存的那点慰藉。
绵恩心里一阵发酸,终究还是把头深深叩了下去。
“孙儿……明白了。”
乾隆定定的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他这一句里到底有几分真明白,又有几分只是退让。可到了最后,他却并未深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竟稍稍平和了些,声音也重新缓和下来道:
“你明白最好。以后,不论旁人怎么看,不论景铄自己知不知道,在朕这里,这件事便是如此。谁也不必来改。”
说到这里,他眸光又是一沉:
“可也正因如此,朕才更不能叫他出事。”
“他若只是福康安的儿子,朕还可以说,朕是爱才,是疼小辈,是看重富察家。可若在朕心里,他已不只是景铄。况且瑶琳……”
乾隆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朕便更不容旁人碰他父子二人。”
绵恩听得胸口一紧。
乾隆目光如铁:
“谁碰他,谁就是动朕心头最后这一点东西。”
“朕活着时,断不容有这样的人。”
暖阁中一时再无旁声。
许久之后,绵恩才低低应道:
“孙儿记下了。”
乾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淡淡道:
“光记下还不够。你得替朕做。”
绵恩心头一震,立时抬头。
乾隆盯着他,缓缓道:
“宫里,朕自会看着。宫外,你替朕盯着。”
“你是他兄长,又比他年长,多年来你与瑶琳相交莫逆,在外头走动,比朕方便。那些王爷、那些宗室、那些看着笑脸相迎、背地里却未必安分的人,你都替朕留心着。”
“不论他如今姓什么、是谁家的孩子——”
乾隆顿了顿,声音低沉得近乎冷硬,喝道:
“他都是朕的永琏。你护好了他,便是替朕护着。”
绵恩只觉肩头骤然一沉。
这已不是寻常叮嘱。而是托付。
是皇爷爷在把自己最不肯失去、最不愿旁人触碰的那一点东西,沉沉压到他这个长孙肩上。
绵恩伏地良久,终究只深深叩首道:
“孙儿……领命。”
·······················
永瑆自园中退下时,金乌已渐渐西斜而去。
圆明园里一日花木楼台、箫声词意,到此刻都已慢慢沉了下来。
宫道两旁风过柳梢,碎影横斜,宫人内侍远远见了他,皆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永瑆一路行来,神色如常,步履也仍是一贯的沉稳清正,旁人看在眼里,只当十一阿哥今日不过是陪驾游园、应对如常,再寻常不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这一日压下去的东西,远比面上显出来的重得多。
景铄。
这个名字,从暖阁到出园,一路都在他心里沉沉浮浮,始终未真正落下去。
若只论才,景铄自然是出众的。
昨日那篇《少年华夏说》便已叫满座失色,今日园中两阕词、双箫合奏、器物改制、罐藏军食、玻璃作与外洋新政,又将那少年胸中之丘壑、眼底之远意,几乎毫无遮掩地摊在了众人面前。
十一阿哥自问,这些年见过的少年人不少。
宗室里的,勋贵里的,汉臣清流家的,旗人名门家的——会作诗的有,会写字的有,会说话的也有,甚至胆子大的、爱逞能的、故作惊才绝艳的,他都见过许多。
可像景铄这样的,却当真只此一个。
他不是只有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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