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独倚思往路》
独对寒檠夜气深。
半生歧路费沉吟。
旧恩未泯初心改。
堪慨。
一身傲骨委风尘。
斩却樊笼心始快。
无碍。
天宽地阔任浮沉。
莫笑此身如落拓。
非错。
侠肠未改旧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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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福晋富察氏正坐在窗下,手边搁着一卷未看完的书,想是听见了外头脚步声,已先一步起了身。
她今日穿得素雅,只一身浅藕荷色家常旗装,鬓边一支白玉簪,并无多余华饰。
灯下看去,眉目仍是端庄秀丽,只是神色里总带着几分温婉沉静,不似外头那些命妇般张扬,也不似宫里某些人那般八面玲珑。她是富察家嫡女,自幼见惯高门盛衰,人虽柔弱,却自有一种世家女子养出来的分寸与韧劲。
见永瑆进来,先微微一礼,随即上前替他解下外头那件罩衣,温声道:
“今日陪驾久了些。妾身想着,园中怕是热闹,爷心里却未必轻松。”
永瑆看了她一眼,唇边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柔声道:
“你总是知情知意的。”
富察氏轻轻一笑,并不接这一句,只命人将温着的茶重新换了一盏上来,等内侍都退了出去,这才低声问道:
“可是今日园中,又出了什么变故?”
永瑆接过茶盏,先没答,只在榻边坐下,半晌,才缓缓道:
“倒也算不上变故。”
“只是……”
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半晌接着道,
“你那个侄儿,愈发了不得了。”
富察氏替他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
“景铄?”
永瑆“嗯”了一声。
富察氏眼里立时浮起几分真切的关切。她本就是富察家出身,景铄又是富察家这一辈里最出挑、也最惹人怜爱的孩子。
前头文会上的事,她虽未亲见,也已听说了七七八八;如今见永瑆一回来,第一句话竟是提景铄,心里便知今日园中,多半又与那孩子有关。
她在永瑆身旁坐下,轻声道:
“他又做什么了?竟叫爷回来了还这样惦记着。”
永瑆端着茶,低头望了望盏中浮动的热气,竟缓缓笑了一下。
“若真要一桩桩数,只怕一盏茶都说不完。”
“今日皇阿玛召他入园,原不过是顺着昨日文会的话头,想再看看这孩子。可到后来——两阕词、两支箫、一道器物改制、一席留膳,再到后头谈军食、罐藏、玻璃、外洋与海防,景铄几乎是样样都接得住话头,样样都回得漂亮。”
言至此处,抬眸看了富察氏一眼,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沉声道:
“最怕人的,还不是他会这些。这般的年岁他像是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真知道那些东西将来能落到哪里去。”
富察氏听到这里,眼里先浮出一丝不自觉的骄傲,随即,那骄傲却又一点点沉成了忧色。
因为她太明白,永瑆口中这句“了不得”,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夸赞。
她轻声道:
“这原是好事。”
永瑆看着她,片刻,才淡淡道:
“是好事。可有时候,太好了,便未必还是全然的好事。”
富察氏心头微微一沉。
她与永瑆做了这些年夫妻,最知道这位十一爷的性子。他不是那等见不得旁人好的人,也不是会无端说晦气话的人。他既这样说,便说明他今日真正看见的,已经不只是景铄出众,而是出众之后的隐患。
富察氏沉默片刻,轻声道:
“爷的意思是……”
永瑆将茶盏轻轻搁到一旁,声音低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景铄今日在园中越出众,皇阿玛越喜欢,外头那些人心里便越难受。”
“若只是宗室里几个不成器的纨绔生事,也还罢了。怕只怕,皇阿玛今日这一抬,抬得太高,往后再想叫人不盯着他,便难了。”
富察氏的脸色,终于一点点白了下来。
她深知“抬得太高”四个字,在天家、在朝堂、在宗室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指尖微微一紧,低声道:
“景铄还那样小……”
永瑆望着她,神色竟比方才更沉静了些。
“正因为小,才更叫人不安。”
“若他只是会写几句文章、作几首词,还可以说是少年风流。可偏偏不是。今日他谈的,已不只是诗词,不只是器物,而是军食、民生、海贸、外洋之利。一个这般年岁的孩子,若已显出这样的心胸与见识——你说,外头那些人,会怎么想?”
富察氏眼睫轻轻一颤,半晌,才低低道:
“会觉得……富察家后头还有人。”
永瑆缓缓点头。
“正是。”
“一个福康安,已足够叫人睡不稳。若再叫人看见,福康安身后还有景铄这样一个孩子,那便不是‘富察家眼下得势’,而是‘富察家将来未必会断’了。”
“这世上,旁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眼前风光。最怕的是——你风光完了,后头还有人接得住。富察家三代人杰,富贵已极啊!”
富察氏听到这里,只觉心里一点点发冷。
灯下,她那双素来温柔沉静的眼,此刻已隐隐浮起一层水意。她并非胆小之人,也非是不经事的深闺妇人。可越是明白这些话的分量,越是知道它们不是危言耸听,心里才越是发沉。
更何况,那是景铄。
是富察家这一辈里,她打小看着、疼着、也真正喜欢的孩子。
富察氏低声道:
“那皇阿玛……”
她问到这里,却又忽然收了声。
因为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轻易说出口。
永瑆却替她说了。
“皇阿玛怕是已经在替你们富察家留后路了。”
这一句话,便像一盆冷水,迎头泼了下来。
富察氏指尖微颤,连唇色都白了一分:
“后路?”
永瑆看着她,眸色平静,声音却很低:
“是后路。”
“皇阿玛心里已经明白,京城之中,朝堂之上,你们富察家将来未必还能像今日这样站得稳。既如此,便先往外头铺路。福建也好,海上也好,兰芳也好,南洋也好——总得给你们留个能退、能活、也能立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