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声音陡然沉下。
沉得像隆冬夜里压城的乌云。
“鄂伦泰。”
鄂伦泰脊背一僵。
那一瞬间,只觉自己像被一头自雪原深处走出的猛虎盯住,连掌中铁弓都忽然重了几分。
福康安抬手一指。
“拿下。”
福康安“拿下”二字落地,富察府亲卫齐声应诺。
“嗻!”
这一声应诺,齐得如刀出鞘,沉得如铁坠地。
玄甲一动,刀光便随之涌起。
数十名亲卫本就蓄势待发,此刻得令,立时如黑潮分流,脚下齐整,步声压地,转瞬便向鄂伦泰与顺承郡王府诸侍卫逼了过去。
甲叶轻撞,铿锵细响,在这满院血气与死寂中,愈发显得肃杀森然。
那不是王府里摆样子的护院步法,而是军中老卒听令而行的杀伐之势,一动之间,便叫人心头先寒了三分。
鄂伦泰脸色骤沉。
他手中断弓已不能再用,便猛地将那张铁胎硬弓往地上一掷,只听“当啷”一声闷响,黑沉弓身砸得地上尘土微扬。
下一瞬,他反手拔出腰间短刀,脚下向后一错,肩背微侧,竟还想借着驿站门前高坡的地势退到顺承郡王府侍卫阵中。
他到底是伦柱倚重多年的亲卫统领,不是寻常王府护院。
铁胎弓虽断,一身近身搏杀的功夫却仍在。
短刀出鞘之时,刀锋贴着腕骨一转,便带出一股阴狠凌厉的寒光。那寒光不似长刀大开大阖,反倒逼仄、刁钻、贴身、要命,一看便知是长年在实战中磨出来的杀人手段,不讲花哨,只求见血封喉。
“想拿我?”
鄂伦泰咬牙厉喝,眼底凶焰翻涌,脸上那道断弦划出的血痕尚未干透,衬得整张脸更显狰狞。
“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然一低,腰背几乎压到与地平齐,短刀斜斜划出,直取最先逼上来的富察府亲卫手腕。
那亲卫也是百战里滚出来的老手,见刀锋来得阴狠,立刻沉肘回刀,欲封其刃路。可鄂伦泰这一刀虚实变换极快,刀锋才到半途,便忽然翻刃上挑,寒芒一闪,竟又改奔咽喉去了。
这一变,快得像毒蛇吐信。
眼看那亲卫便要被逼退,一道魁梧身影已如山岳横移,猛地撞入二人之间。
正是萨克丹布。
他一句废话也无,只将左臂一沉,以护臂硬生生磕开鄂伦泰短刀。
“铛!”
金铁交击之声在院中骤然炸响,火星一溅,细碎如豆,四下乱迸。那一记硬磕,力道沉得惊人,鄂伦泰只觉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腕骨一颤,脸色顿时一变。
萨克丹布咧嘴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关外汉子独有的粗厉与狠劲。
“射我家小主子的时候,你倒是很有本事。”
鄂伦泰眼中凶光暴起。
“找死!”
他脚下一旋,短刀贴着萨克丹布护臂滑下,刀尖如毒蛇吐信,专挑最软最阴的地方钻,直取肋下空门。那一刀真是又快又险,分明是最阴损毒辣的近身路数。
萨克丹布却不躲不闪。
他腰胯一沉,整个人像扎进地里的铁桩,脚下根子稳得可怕,右拳顺势横砸出去。
这一拳不花哨。
也不轻巧。
拳风咧咧。却沉得吓人。
拳风一动,竟似军中擂鼓,沉沉压来。
拳未到,风先沉,逼得人胸口都像被一块石头迎面撞来。
鄂伦泰不敢硬接,矮身让过,膝盖猛撞萨克丹布小腹。
萨克丹布腰身一拧,以胯顶胯,以膝撞膝,竟硬碰硬迎了上去,半分不退。
“砰!”
二人膝胯相撞,声音沉闷,如击败革。又像两截浸了铁汁的木桩猛地撞在一起。
鄂伦泰闷哼一声,脚下竟被震退了半步。
萨克丹布却纹丝不动。
院中许多人看得心头一跳。
方才鄂伦泰在高坡上连发冷箭,众人只知他善弓,箭术狠辣,心思毒绝,却未料到近身搏杀竟也如此凶悍凌厉。
可更叫人惊讶的,是萨克丹布这个平日里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富察府亲卫,竟能用这般硬桥硬马的打法,将鄂伦泰生生压住。那不是以巧破巧,不是以快制快,而是拿筋骨、拿拳架、拿浑身一口硬气,堂堂正正把人打服。
两人一进一退,刹那间已拆了十余招。
鄂伦泰短刀阴狠,招招贴着筋脉、咽喉、腰肋、膝弯而去,刀路不大,却刀刀都是冲着废人取命去的,走的正是最实用也最毒辣的杀人路数。
可萨克丹布却像关外雪原里滚出来的熊罴,沉肩坠肘,进退之间尽是硬劲,拳架一立,便如厚墙横山。刀锋几次擦过他的甲片,溅出细碎火星,刺耳连响,却始终破不开他那一身扎得极稳的拳架。
景铄站在福康安身后,目光渐渐凝住。
他原本左肩有伤,血气微亏,肩胛一带仍在隐隐抽痛,可此刻看见萨克丹布出手,精神反倒被这一番交锋勾了起来,眼中神采也随之愈发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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