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双轨同施朝市定(二)(1 / 1)

刘二又涎着脸冲里屋嘿笑了两声,这才趿拉着鞋向外走去。

脚刚跨过门槛,里头又探出半张蓬乱的脑袋,妇人压低了声音叮嘱:

“哎,我说真格的。有钱你倒是攒俩!别都扔那骚狐狸身上!孩子眼瞅着大了,你这活有一搭没一搭的,等没活干的时候,咱手头也好有个嚼用!”

刘二脚步一滞,回过头,龇牙一乐:

“放屁!爷们的事你少管,还能缺了你们娘俩的嚼用。好好的在家洗干净些,伺候好了爷,有你的好处!”

妇人不屑的扫了刘二一个媚眼,笑骂道:

“就你那两下子,拉倒吧!”

刘二一听,脸上浮出邪笑,癞声道:

“爷这两日在你身上卖的力气还小了?哪回没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 !”

“滚!滚你的!”

一只破鞋头子从门帘里飞将出来,刘二闪身躲开,‘嘿嘿’笑着踢儿搭、踢儿搭的出了院门。

没走两步就出了胡同,晨风一吹,刘二打了个冷颤,身上那点热乎气散了个干净,脸上笑容一敛,嘴里头不干不净地嘟囔起来道:

“他娘的! 爷辛辛苦苦,东跑西颠,嘴皮子都磨干了,替人家四处撒话。倒回头来分钱,大通桥分舵的舵主抽一层,通州堂口的当家再拿大头,虽说爷是连香堂都没进过的外围跑腿,轮到爷这就剩点汤汤水水。妈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早晚不得好死!”

骂归骂,脚下却没停。

刘二这两日是真忙,上午东城、下午西城,茶馆、酒肆、澡堂子、骡马市,哪儿人多往哪儿钻,把编排富察家的那套词儿,添油加醋往外撒。撒得越多,领的赏越厚。

走着走着,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好事,晃着膀子,扯着副破锣嗓子,哼哼起市井间的酸曲儿《十八摸》来,调子油滑,表情猥琐: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惹人怜哪,哎哎哟,伸手摸姐眉毛湾,两道弯眉月半边,乌云飞了半天边…… ”

哼到入巷处,还自个儿咂摸出点滋味来,摇头晃脑,一步三摇,浑身恍若没有骨头般,东扭西晃的挪着。

却没瞧见,身后十来步开外,两个汉子,自出了胡同就不远不近地缀着。

一个车夫装束,腰里别着根短鞭;一个脚夫打扮,肩头搭着条灰扑扑的褡裢。

两人目光一碰,具都不曾言语,只脚下不紧不慢地跟着。

刘二哼着《十八摸》刚转过巷口。

说时迟那时快,忽的一条粗麻袋兜头罩下,眼前骤然一黑!刚要张嘴喊,脑后“咚” 的一声闷响,重重挨了一下,哼都没哼出半声,眼前金星乱迸,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那车夫打扮的汉子收了手里短棍,蹲下身探了探刘二鼻息,冲同伴低声道:

“成了。跟了整两日,就数这孙子最能蹦跶,上午东城、下午西城,撒欢儿似的。道儿也都盘明白了:大通桥分舵底下、通州堂口的小外围,连个正式香堂都没进过的货。就挑他出门这空当拿人,神不知鬼不觉,等他堂口觉出不对,黄花菜都凉了。 ”

脚夫模样的汉子已经把旁边胡同里一辆板车拉了过来,车上胡乱堆着些破筐、干草、杂物。

两人一个绷头、一个抬脚,“嗵” 地一声把刘二扔上车,扯过几束干草往身上一盖。

“走,崇文门外打磨厂东头那货栈。”

车夫压了压檐帽,低声道,

“今儿城内外分了几十拨人动手,三处货栈同时收人,崇文门外这处是主审的点,图伦统领、乌什哈达大人都在那儿候着了。”

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缓缓地融进了南城渐次喧闹起来的人流里,恍若滴水入海不留痕迹。

同样的手段,外城多处几若同时发生。

···························

外城动手的同时。内城东城,东四牌楼一带,是旗人地界上头一等一的热闹去处。

四座牌楼当街而立,南北大街两侧,绸缎庄、药铺、茶馆子鳞次栉比,往北不远便是隆福寺,逢着庙市,更是百货云集、渐渐地人头耸动。

这条街西头的一条胡同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两眼,这才轻咳两声,人模人样的溜溜达达晃了出来。

此人看着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直裰,面皮白净,头发梳得油亮,瞧着比寻常体面人家多几分体面。

这汉子姓周,单名一个成字,街坊都唤他一声“周小爷”。

明面上,在东四牌楼底下开着间小杂货铺里充当掌柜,暗地里,却是礼亲王府包衣管领下专办脏事的一个小头目,这几日满内城撒播富察家的流言,旗人茶馆、营房墙根、各府门房,都是经他的手铺排下去的。

刚走到街口,隔壁煤铺的掌柜正卸门板,见了他,直起腰来打招呼:

“哎呦!周小爷,您这是遛弯儿去啊?”

周成拱拱手,一脸的清闲自在,漫不经意的说道:

“嗨,老掌柜,可不是嘛。主家的差事松快,这两日没什么吩咐,前头东兴轩坐坐,听说今儿个请了说《包公案》的,去听听书、打打闲屁,一天不就混过去了。”

煤铺掌柜啧啧两声,一脸的艳羡:“您瞧瞧,您瞧瞧人家这活计!跑跑颠颠不着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钱还照拿,啧,上哪儿说理去。”

“嗐,” 周成得意地一摆手,压低了些声音,

“月钱是死的,主要是主子赏得厚。咱当奴才的,把差事办得漂亮,还愁主子不赏饭吃?”

旁边豆浆担子边上两个旗人闲汉也凑趣:

“周小爷好体面!”

周成一一含笑应了,拱拱手,转身往茶楼方向踱去。

刚拐过牌楼侧后那道僻静街角,还没来得及言语,后脖颈上骤然一股大力袭来!周成猛地回头,只瞥见两条人影一闪,喉头一麻,眼前发黑,一声闷哼,便直挺挺扑倒在地,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