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双轨同施朝市定(三)(1 / 1)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起他,三步并作两步,塞进了街角候着的一辆闷帘骡车。

车帘一落,鞭梢一响,骡车辚辚,往南径奔崇文门方向去了。

而此时此刻,皇城方向,隐隐约约,正传来午门三通鼓罢、百官鱼贯入宫的动静。

同一座京城,同一日辰光。

乾清门丹陛之下,御门听政正要开场;外城、内城的大街小巷里,一张早已织就的大网,也在同一刻悄然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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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门外,打磨厂东头,一条僻静死胡同的最深处,一座两进的旧货栈。

这货栈原是一家南货行堆桐油、笋干、粗瓷的地方,紧挨着东便门大通桥码头。

南来的漕粮在通州石坝验收,换了驳船沿通惠河一闸一闸放到这大通桥下,再由车户起车,陆运进朝阳门的禄米、海运诸仓,因此这崇外一带,货栈、脚行、会馆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客货川流不息。

这院子二日前被人花银子悄悄租了下来,院墙高筑,大门紧闭,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挂,门口搁了两辆空板车做幌子,瞧着与寻常货栈并无二致。

进了二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偌大的前院青砖地上,横七竖八扔着一只只粗麻口袋,鼓鼓囊囊,里头装的竟都是人!有的还在闷哼扭动,有的兀自昏迷不醒,嘴里头塞着破布,外头拿麻绳扎了口。

粗粗一数,竟有三四十口之多。

院墙根下,影壁两侧,廊柱之间,黑压压立着近百条汉子,身上穿着各不相同,腰板笔直,目光精悍,正是遗孤营一营里挑了又挑的好手,人人素手而立,场内鸦雀无声。

正房廊下,摆着两张太师椅。

乌什哈达居左,一身玄色便服,铁塔似的坐着;图伦居右,膝头摊着本厚厚的名册,指尖在一行行名字上缓缓划过,神色平静如水。

“报 ——” 一名暗探快步入院,单膝点地,

“外城刘二,拿到!内城周成,也送到了!名单上撒话的主干,十成里已拿下九成,剩下几个,半个时辰内必到!另外两处拘押点也都开了张,只把名单上要紧的往这送来!”

“嗯。”图伦眼皮都没抬,

“先都搁着,等齐了一并过堂。”

不多时,麻袋里的周成被冷水泼醒,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先是觉得浑身骨头缝都疼,嘴里堵着布,挣了两挣,被人一把拽出麻袋、松了绑、掏了破布,踉跄着按跪在青砖地上。

他到底是替王府办惯了脏事的,惊魂稍定,眼珠一转,先不喊冤,反倒端起一副江湖做派,冲廊下团团一抱拳,拿腔拿调地开了口,说的竟是一套跑江湖的切口:

“哎呦喂,哪位合字儿的朋友当家?请出来挂桩相见”

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常言道,山不转水转,江湖无处不相逢。爷们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日既落在贵宝地,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是梁子上的事儿,还是杵门子上的事儿?挑开天窗说亮话,要钱,爷们出个数目;要办事,您老递个句儿。都是吃江湖饭、走江湖路的并肩子,抬手不过一个‘理’字,朋友踩宽着些,往后山高水远,必有补报!”

一套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油滑至极。

廊下,乌什哈达与图伦对视一眼,齐齐一笑。

乌什哈达往前探了探身子,声如洪钟,带着几分猫戏耗子的戏谑:“嗬,还是个会说春典的。爷问你:你口口声声 ‘主家 ’,你的主家,是哪家王府啊?”

周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越发茫然,叫起撞天屈来道:

“这位老爷说笑了!什么王府不王府的,小的就是个打零工、卖苦力的良民,在个小杂货铺糊口!诸位英雄好汉要是瞧哪家王府不顺眼,那也找不着小的头上啊,小的哪配沾王府的边儿……”

“卖苦力的?”

乌什哈达闻言哈哈大笑,旋即笑声陡然一收,目光如刀,直钉在其脸上,

“卖苦力的,能在内城东四牌楼底下开的杂货铺充当掌柜?能大早上闲着没事,泡东兴轩的茶楼?我告诉你,爷的人,整整盯了你两日两夜!你几点出门、在哪撒话、跟谁接头、夜里回的哪个宅子,一笔一笔,全在这本册子上记着!”

图伦慢条斯理地翻开名册,指尖一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道:

“周成,汉军旗籍,祖籍奉天。你太爷爷周德海,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在福建阵上投充,拨入和硕礼亲王府(康熙年间叫做和硕康亲王,礼亲王(代善原始封号),顺治朝后期改为康亲王,直到乾隆四十三年,才把 “康亲王” 改回 “和硕礼亲王”。)包衣管领下当差,是也不是?”

“尔祖父周安,替老王爷管过西郊庄子;你爹周顺,给府里当过外班头领;传到你这一辈,明面上铺子掌柜,暗地里专替世子爷办那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这一趟内城的流言,都有哪条街、哪家茶馆、哪几个旗丁门房,经你手铺排下去,我们查的一清二楚。”

周成脸上的血色,‘唰’ 地褪了个干净。

万没料到,对方连自己太爷爷的名讳、投充的年份、拨入哪一管领,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可是连他自己都只是隐约听爹提过一嘴的家底!

“小的…… 小的……”

嘴唇青紫哆嗦,兀自硬撑,“好汉,你也不必拿这话我……”

“诈你?”

乌什哈达冷笑一声,嗓门骤然拔高恍若炸雷,

“爷再问你一桩!前门外绒线铺的沈家,有个女儿叫沈秀莲,模样出挑,是不是你们世子爷瞧上了,叫你去说合?人家爹和哥哥不答应,是不是你罗织了个盗贼的罪名,把父子俩下到顺天府大牢里,硬把那姑娘逼进了府?三日之后,一卷破草席抬出来,人就没了!是不是你回头又堵着沈家的门,撂下狠话:敢声张,就弄死他全家?!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都经的你的手?!”

那最后一句,犹如炸雷当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