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中弥漫着杀气,直冲清和殿而来。
方才殿外的动静还尚在远处,有些模糊,可瞬息之间,金戈交击的脆响、宫人惊恐的叫声,便由远及近,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满堂丝竹弦乐戛然而止,殿中一众舞姬的翩跹身姿定格当场。
惊变之下,舞姬们虽有些慌乱,但却没有失态失序。
而是下意识在大殿内找寻着宋瑶的身影。
她们身为贱籍伶人,命如草芥,原是大梁最卑贱的存在。
身居底层,任人磋磨践踏,王公贵族肆意戏谑玩弄,无人将她们的性命尊严放在眼里。
强颜欢笑,躬身献艺,稍有差池,连自身清白都保不住,一生浮沉皆由他人掌控,活着如同蝼蚁。
是皇后娘娘,改写了她们所有人的命运。
皇后素来爱热闹,偏爱鲜活的歌舞,因此破格重用整个歌舞坊。
和寻常帝王对歌舞坊的喜爱不同,娘娘看的高兴之余,一纸诏令免除了她们的贱籍。
还特意吩咐春桃姑姑打理她们的后路。
但凡到了年岁、不愿继续留在宫中献艺的女子,皆可自由出宫,赐瑶姓,拿着多年积攒的月例俸禄,由宫中出面匹配良人,安稳度日。
这份天大恩情,于她们而言,是再造之恩,是绝境逢生的救赎。
如今殿内生变,满殿宗亲慌乱失措,反倒是这群他们平日里当个玩意儿赏玩的舞姬们,最为镇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领头的首席舞姬眸光一凛,没有迟疑,更没有带着身后姐妹向后殿躲避求生,反而反手握紧手中舞剑——
那是方才献艺所用,一把未开锋刃的软剑。
虽无杀伐之锐,却足以防身。
“走,姐妹们,去护好皇后娘娘!”
她低声沉喝一声,音色坚定有力,丝毫没有怯意。
话音落下,身后十数名舞姬默契十足地跟随她的步伐,迅速穿过席面上的众人,朝着宋瑶靠拢而去,试图为她筑起一道纤细却坚韧的人墙。
世人素来偏见深重,提起舞姬,便下意识认定她们身娇体弱,只会翩跹献艺,风一吹便倒,手无缚鸡之力,难堪大用。
可实际上,舞蹈和武术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分家的,筋骨相通。
她们日复一日打磨爆发力与平衡力,使得腰腹有劲、四肢扎实。
常年高强度的形体训练,练就远超寻常宫女太监的体能、爆发力与反应力。
太平盛世,她们是献艺助兴的伶人。
一旦真遇到变故,她们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最起码,比起平日里养尊处优、鲜有出力的宗亲们,常年苦练的她们,筋骨更强、胆识更足、定力更稳。
一定能保护好皇后娘娘的!
领舞女子眼底满是决绝。
她们如今拥有的体面,皆是皇后所赐。
今日危局,她们纵使粉身碎骨,也定要护住娘娘,绝不让昔日的恩情落空,也给后来的姐妹留一条活路。
夜色浓稠如墨,宫灯摇曳不定,将殿外的人影拉扯得扭曲狭长。
几道浑身染血、披头散发的身影手持兵刃,一路冲杀逼近,堪称悍不畏死,隐隐出现在众人视野尽头。
而那道立于最前方、一身戾气、满身血污、手持长剑的为首之人,众人再熟悉不过。
是三皇子刘俊。
“那是.......恭王?”
齐王刘诚嗓音发颤,满是惊疑不定。
他是个文人,素来以风雅着称,从没见过这般刀光血影的凶险场面。
此刻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腿软得甚至都没有办法移动,还是齐王妃苗凌和世子刘鸿,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见苗凌面色如常,齐王刘诚来不及多想,身子一缩,下意识躲到了苗凌的身后,只敢探出半只眼睛,忐忑望向殿外。
无人接话的尴尬见面只维持了片刻,席间便有宗室王公压低嗓音,小声开口:
“没错,是三皇子。”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大殿。
窃窃私语瞬间炸开,如同潮水般席卷整座清和殿。
满殿宗亲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震愕。
“外面当真在厮杀?恭王这是........意欲何为?”
“他方才在席上还好好的,不过是醉酒离席歇息,怎会转眼闹出这般大祸?”
“莫不是来向瑞王寻仇的?”
“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是他此次带入宫下人吧?唉,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这可是明目张胆的犯上啊!”
越来越多的议论声中,终于有人说出了刘靖最想听的话:
“恭王这是......造反了?!”
“恭王反了!”
这一声惊呼炸开,无数人下意识起身,眼底满是惊惧,更多的则是荒诞。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离谱。
离谱到极致,荒唐到极致。
大梁皇宫,戒备森严。
皇城内外皆有布防,宫外禁军列阵,宫内御前侍卫轮值。
东西十二宫皆有值守侍卫,层层关卡、道道门禁,堪比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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