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要把儿子安排进富水县城,是李立升深思熟虑之后才下定的决心。
早年龙泉乡不少一同共事的熟人,如今都已经在富水县机关身居要职
不说曾经担任龙泉乡党委书记、如今官至富水县常务副县长的程贵平,单是组织部部长李东华、副县长叶国斌,早年便和他交情深厚。
尤其是叶国斌,不光和李立升是初中同窗,当年二人还是同一批进入大队参加工作,一路走来私交一直不错。
早些年靠着在板凳山开挖煤窑,李立升赚到了一大笔身家。那时候叶国斌还只是竹亭乡乡长,李东华任职龙泉乡党委书记,手握不菲积蓄的他,心里半点羡慕都没有。
可短短数年光景,叶国斌与李东华先后跻身富水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坐上了县领导的位置。
巨大的落差让李立升心里格外意难平。
在当下社会,一位实权副处,不说给家庭带来的社会地位和实际好处,就是给家族后代带来的起点也不一样……
想当初,他们三人都是龙泉乡下辖大队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后来大队改制为村民委员会,建制调整之后,岗位名称随之调整为村党总支书记。
前些年省市曾出台专项政策,择优从村级党组织负责人当中遴选优秀村干部,破格进入乡镇机关任职。
当时招考文件划定了两道硬性门槛:党龄满十五年,并且必须完整干满两届村党总支书记,方才具备报名资格。
党龄十五年这一条,李立升完全达标,唯独村级任职年限不足两届,直接卡在报名条件之外,眼睁睁错失了这次提干机会。
而那一轮面向村干部的遴选,也是金麟区仅此一回的专项政策。过来两年,等他的任职年限终于凑够,政策窗口早已关闭,再也没有同等机会。
仕途这条路,他自己再也没有往上走的可能
纵使心中万般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慢慢看清,李东华、叶国斌能够顺利得到提拔,背后都离不开徐勃的举荐与推动。
李立升心里便有了盘算,自己此生无望从政,那就干脆给儿子搭好梯子,借着同乡的情分向徐勃靠拢,拼尽全力给李浩东搏一条完全不一样的出路。
为此,今晚登门之前,他特意准备了二十万现金,分开装进两瓶茅台酒的包装盒里,打算悄悄送给徐勃。
万万没料到,礼盒暗藏现金这件事,竟然被心思敏锐的徐母当场识破,当众把礼品退了回来。
……
望着一旁老脸涨得通红、局促难堪的李立升,徐勃语气平和开口。
“立升哥,这么多年,村里方方面面,你也没少照拂我们家,平日里主持村上工作,也算得上尽心尽力。”
“浩东的事情,你不用太过焦虑。”
“回头我找东华碰一碰,在政策框架之内、不触碰纪律规矩的前提下,尽量想想办法。”
徐勃没有把话说死,没有给出板上钉钉的承诺。可李立升心里清楚,徐勃能说到这份上,基本等于事情已经妥了,一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连忙压着心头的激动,躬身说道:“多谢徐书记,这件事要多让你费心了。”
说完,他快步上前,伸手拉开了越野车的车门,道:“老弟这份恩情,我们全家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李立升知道,如今的徐家,自己记不记恩情,是否能够报答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该有的态度,该说的话,还是的说。
……
三人返程赶回墨黑镇时,夜色已然深沉。
山里的除夕夜远比县城冷清,热闹大多集中在晚上九点之前。此时,山野间早已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细碎的鞭炮声越过层层山坳,闷沉沉地飘来,转瞬便消散在寒凉刺骨的夜风之中。
年初南方大雪灾留下的低温余寒尚未褪去,道路背阴处的残冰凝结着一层白霜,整条山路清冷萧瑟,透着一股深山独有的肃静年味。
车子驶入墨黑镇政府大院,徐勃没有片刻休息,径直走进党政值班室。
按照县委除夕蹲点值守的统一部署,他今晚全程驻守墨黑镇,靠前带班值守。
值班室灯火通明,取暖器散发着融融暖意。桌面上,值班台账、应急通讯录、森林防火巡查表、道路保通记录表摆放得整整齐齐。
屋内,墨黑镇副镇长关志国、党政办主任李华飞正在在岗值守。见到徐勃深夜到岗,二人不敢懈怠,立刻起身立正问好:“徐书记好。”
“嗯,辛苦了,你们年夜饭吃过了吧?”徐勃微微点头,语气平和。
屋内电视依旧循环播放着春晚节目,阵阵热闹喧嚣,反倒衬得屋外深山万籁俱寂、愈发清冷。
徐勃走到办公桌前,俯身翻阅今夜全镇值班台账与森林防火巡查记录。
刚经历南方大范围雪灾,山区低温、路面结冰隐患仍未彻底消除,加之年后县乡换届在即,全县维稳、防火、保通压力巨大。越是年节关口,基层一线越是半点松懈不得。
翻看台账过程中,徐勃留意到值班登记栏里,镇党委书记王凯平、镇长李友庆的名字赫然在列,台账上也有二人签字记录,屋内却不见人影。
他抬眼看向两人,轻声问道:“凯平书记和李镇长呢?”
闻言,李华飞神色骤然一紧,明显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他们刚离开没多久,应该是下村巡查点位去了,我现在马上联系!”
看出李华飞神色慌张、言辞闪躲,徐勃心中已然有数,却并未当场戳破,只是淡淡抬手:“既然下村巡查了,就不用打扰他们。”
话音刚刚落下,二楼另一侧的房间里,突然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嘈杂的人声。
不同于值班室春晚的温和背景音,那一间房里人声鼎沸、嬉笑喧哗,甚至夹杂着清脆的扑克摔打桌面、拍桌起哄的动静隔着楼道清清楚楚传了下来。
在夜里显得极为突兀尖锐。
瞬间,整个值班室的气氛骤然凝固。
关志国脸色猛地一变,身子下意识紧绷。李华飞更是头皮一麻,眼神慌乱躲闪,指尖微微发颤,脸上的镇定彻底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