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元佑年间,东京汴梁城东有一落魄书生姓顾名怀远,字念归。此人年近三十,祖籍京西汝州,父亲顾守常曾做过一任县尉,因秉性刚直得罪了上司,被人弹劾罢官,回乡后不久便郁郁而终。顾怀远自幼读书用功,十六岁便中了童生,此后连考五场乡试,场场落第。家产典卖殆尽后,他不得不变卖了汝州老宅,带着妻子王氏和年仅三岁的幼子来汴京投奔远亲。谁知亲戚早就搬走了,盘缠用尽后,顾怀远只得在城东一处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一间价钱极廉的老屋落脚。那老屋是座两进的旧宅,前院荒草丛生,后院有一口枯井,正堂的梁柱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像是多年前遭过火灾。房东是个姓周的老头儿,收了三个月的租金,留下钥匙便匆匆走了,像是急着离开。顾怀远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银钱有限,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便带着妻儿住了进去。
头几日并无异样。王氏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枯井用石板盖上了,正堂的烟痕用石灰粉刷了一层,屋里摆上从旧货摊淘来的桌椅床柜,倒也有了几分家的样子。顾怀远在偏厢房中摆了一张书案,白日里替人抄书、代写书信,夜间掌灯读书,准备来年的春闱。幼子阿宝年方三岁,正是顽皮的时候,常在院中追着蜻蜓跑,顾怀远有时搁笔抬头看他在日光下追跑的样子,觉得日子虽然清贫,倒也算安稳。
只是第一夜便有些不对劲。顾怀远读书到三更,正要吹灯就寝,忽然听见正堂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木门的表面。他披衣出去查看,正堂空无一人,月光从破漏的窗纸中筛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忽然瞥见西墙的角落里似乎站着一个人——极瘦极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一动不动地贴在墙根。顾怀远心头猛地一跳,定睛再看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靠在墙上的旧扫帚。他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连日赶路疲惫眼花了,便回房睡了。第二日他对王氏提起这事,王氏笑道:这老宅子年头久了,风吹门窗的声音免不了。你别自己吓自己。顾怀远点点头,便不再多想。
可到了第三夜,他读书读到四更时,又听见了异响。这一次不是刮擦声,而是一个女人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后院传来,像是来自那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方向。顾怀远壮着胆子举了油灯去了后院,月光下那口枯井的石板盖得好好的,四周什么也没有。可那哭声确实还在响,若有若无,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壁从极远处传来。顾怀远蹲在井边侧耳听了许久,确认了那声音确实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快步回了屋中,将房门紧紧闩上了。那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天亮时拉开房门,日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后院的枯井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石板盖上落了几片枯叶,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顾怀远心中却明白,这宅子恐怕不干净。
他偷偷去打听这老宅的来历,可街坊邻舍一听到他问起这件事,便纷纷岔开话题,谁也不肯多说。只有一个在巷口卖馄饨的老汉含糊地说了一句:那宅子十几年前烧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一家人,后来空了几年又租了出去,可住过的人都说住不长久,搬的搬、走的走。顾怀远追问那场大火的详情,老汉摇摇头叹了一声,再也不肯多说了。顾怀远回到家中,心中七上八下。他想搬家,可三个月的租金已经付了,手中银钱所剩无几,实在拿不出余钱另找住处。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住下去,白日里尽可能把家中弄得亮堂热闹些,一入夜便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用重物抵住门闩,又请人画了几张钟馗像贴在屋中。
可那些声音并没有因此消失。枯井中的哭声依然夜夜传来,有时候还会夹杂着男子的怒骂声、孩童的哭喊声和木料燃烧时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仿佛那场十多年前的大火还在井底反复重演。顾怀远忍着不去理会,可到了第七天的夜里,他听见的不仅是声音了。他半夜醒来,发现床前的月光中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披散着长发,穿着一件烧出了许多破洞的襦裙,正低垂着头,站在他的床尾。顾怀远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枕边的铜灯便砸了过去。铜灯穿过那女人的身体,铛地砸在墙上,弹落到地上滚了两圈。那女人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眼睛的位置只剩了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嘴唇也被烧得翻卷着,露出森白的牙齿。她张了张口,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响,然后便像烟雾一样散入了窗外的夜色中。顾怀远叫不出声,浑身僵直地坐在床上,直到天光大亮才恢复了些知觉。
他把妻儿送去邻家暂住,自己独自留在屋中,要弄清楚这宅子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天的老宅与寻常人家并无二致,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安静而平淡。可顾怀远知道,这座屋子在夜晚会变成另一副模样。他翻遍了屋中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主屋的灶台底下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撬开砖后,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暗格,藏着一卷被烧去了一半的旧账册和几封烧得只剩下残角的信。他拼凑着那些残存的字迹,渐渐拼出了一个惊心的故事——这宅子的前主人姓秦,是个粮商,家中颇为富裕。秦家有一个女儿名叫秦玉娘,生得花容月貌,被汴京城中一个姓孙的官宦子弟看上了。那孙公子求亲不成,便怀恨在心,串通了他做知府的姑父,诬告秦家囤积居奇、私通盗匪,抄了秦家的家产。秦家老父在抄家时被差役推搡倒地,磕在台阶上当场断了气。秦玉娘和她的母亲、幼弟被逐出宅子流落街头,可那孙公子还不肯罢休,又派人趁夜潜入秦家放了一把大火,将秦玉娘和母亲弟弟活活烧死在了屋中。秦家满门冤死,那孙公子却逍遥法外,后来还升了官。账册中夹着一页秦玉娘烧了一半的遗书,字迹娟秀却笔锋凌乱,写着:若有后人见此,替我传一句话——害我一家者,孙文炳也。他颈后有朱砂痣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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