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老家那一带有名的酿酒师傅,家里传承的酿酒手艺据说能往上追溯好几辈人。
他小时候最喜欢蹲在父亲酿酒的灶台边,看着父亲日复一日地劳作——浸粮、蒸粮、摊晾、拌曲、入窖、封泥。
每一个步骤都那么耐心,那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丝毫差错的神圣仪式。
有时候,父亲会把刚发酵好的甜玉米粒偷偷塞两颗在他嘴里。
就算如今换了这具身体,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那甜味依然鲜活地留在他舌尖上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就会浮上来,让他怔然失神。
见他忽然站着不动了,目光直直地盯着酒涧口,像是魂游天外,糜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怎么了?”
陆渊这才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那些遥远的画面便如雾气般消散了。
他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微涩的笑意:“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酒涧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与笃定,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有了这烈酒,受伤的将士才算有几分保障。
用烈酒冲洗伤口,能大大减少伤口化脓腐烂的风险——这法子虽然简陋,却是当下我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只要战地医疗队再能成功组建起来,我军的医疗保障总算又能补上一块。”
说话间,他抬眼看向铜锅,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出袅袅热气,在水面上方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急忙大步走上灶台旁的踏脚木阶:“三郎,水热了,该换水了。来搭把手。”
“来了!”周三郎利落地应了一声,抄起身旁的木桶,从大水缸中打了一桶凉水。
他又提上一个空桶,拿上水瓢,大步向着陆渊走去。
糜竺也挽起袖子,拿起另外两个木桶去帮忙。
他虽是徐州富商出身,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却从不以劳作推脱,干起活来毫不含糊。
陆渊先接过空桶和水瓢。
他将铜锅中的热水一瓢一瓢地打出来,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他的脸都有些发红。
一桶热水打满后,周三郎提走放到一旁——这热水也不能浪费,稍后可以用来清洗器具。
陆渊又将凉水一瓢一瓢地灌进铜锅,反复数次,直到锅中的水完全凉了下来,铜锅壁重新变得冰凉。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确认温度已经降下来,这才重新走下灶台。
接酒的坛子很快便满了。
那是十斤装的陶坛,酒液在坛口晃动着,泛起一层细密的酒花。
陆渊立刻换了个新坛子,将满坛小心地挪到一旁。
他随手拿起一只小竹筒,从酒涧口接了一点尝了尝。
酒液入口,他的眉头微微一动——酒味已经开始偏淡了,那股烈劲明显比方才弱了很多。
陆渊将接好的第一坛酒递给周三郎,双手捧得稳稳当当:
“三郎,拿去密封好,用蜡封口,多层油布扎紧。
明天一早就给主公那边送过去。”
周三郎应了一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这才小心地接过酒坛,大步走出了酿酒棚。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脚步声沉实而有力。
糜竺也接了一些新流出的酒液尝了尝。
他咂了咂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贤弟,这酒液淡了好多,怕是不能当你说的那‘酒精’用了。
方才那股烈劲已经散了,现在喝着,倒像是寻常好酒了。”
“嗯,能用的就三郎抱走的那一坛——怎么着都有个五十多度吧,够烈,洗伤口正好。”
陆渊接话道,目光扫了一眼灶台上还在缓缓滴落的酒线,“现在接的这一坛,虽然淡了,也不能浪费。
回头可以用来泡成果酒,青梅酒、桂花酒都行,逢年过节拿出来喝,也是一桩美事。”
糜竺点了点头,将漆碗搁在一旁的案上:“确实。
这尝着虽淡,却也不比寻常浊酒差。
入口柔和,余味也干净,寻常人家怕是喝不上这样的酒。”
他随即又疑惑地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对了,贤弟方才说的那‘五十多度’是指什么?
我在徐州也经营过酒坊,却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陆渊也愣住了。
自己一时嘴快,又把现代的词汇给吐出来了。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解释道:“指的是酒精度数。
往后若能造出专门的量器,是可以量出酒液中有多少酒精的。
比如寻常浊酒,酒精度大约在十度左右——大概可以理解为,一百斤浊酒里,大约有十斤是纯酒,其余都是水。
咱们方才蒸出来的那坛烈酒,大约有五十多度,所以比浊酒烈了好几倍。”
糜竺越听越迷糊。
他试着在脑中构想那个能“量出酒度数”的器具,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只得摇了摇头,索性不再问了。
反正类似的事也不是头一遭——陆渊时不时就会冒出些新鲜名词,每个词后面都藏着一套他从未听过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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