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接过帛书,拆开火漆,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停驻了片刻,眉心便微微拧了起来——
信上说,糜夫人因幼女夭折悲痛过度,身体抱恙,病情急转直下,已是危在旦夕。
糜芳在信中措辞极为克制,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焦灼。
他请求陆渊让华佗迅速北上,替糜夫人诊治。
陆渊缓缓放下帛书,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他记得,若按照《三国志》的记载,糜夫人在建安五年与甘夫人一同被曹操掳走后,便下落不明,生死无载。
而《三国演义》中,她则是在长坂坡投井身死。
他读史时曾想过,或许糜夫人早在此前便已病故,所以史书才再未提及她的下落。
如今看来,这个猜测,恐怕是真的。
而这一世,她的命运轨迹,正悬在自己手中。
见陆渊脸色凝重,糜竺心下咯噔一声。
他与陆渊相处这些时日,深知这个年轻人素来沉稳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能让他脸色骤变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他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急切与不安:“贤弟,是出什么事了么?”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绢帛递了过去:“子仲兄,还是自己看一下吧。”
糜竺接过帛书,展开来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刷地白了。
帛书上那几行字像是在他眼前跳动,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口上。
自从徐州离散后,他已许久没见过自家妹妹和外甥女了。
他本以为今日接到的是好消息——双方接上了头,关羽护送两位夫人安然南下,不日便能团聚。
可他万万没想到,再次得知她们的消息,竟然是个噩耗。
外甥女已夭,妹妹病危。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帛书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他一字一字地将那简短的内容看完,眼眶已是通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他抬起手,顺势便朝陆渊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长史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还请长史救救我家小妹!
我三兄妹自小相依为命,父母去得早,长兄如父,我是家中的长子,却没能护住小妹——
若小妹出了什么事,我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先人呐!”
说罢,竟是声泪俱下。
这个一向从容温和、谈笑风生的徐州巨富,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陆渊被这一跪惊了一跳。
他侧身避开糜竺的大礼参拜——他从不习惯受人大礼,更不习惯看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跪在自己面前。
他伸出手去,一把扣住糜竺的臂膀,用力往上托,声音沉稳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子仲兄不用如此。
我这就让我师父准备——家师与你骑快马,不出一日必能赶到。
以家师的医术,必能保夫人平安。”
他将糜竺扶了起来,双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直到确认他已站稳,才松开手。
然后他转头看向孙小六和何仁,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快而清楚,不容丝毫迟疑:
“小六,你立刻去医疗队找我师父,将糜夫人的情况告知于他——病起于丧女之痛,郁积于心,外感风寒,如今已卧床不起。
让我师父准备对症的药材,待糜从事备好行装就一同北上。
何仁,你去备两匹快马,送到议事小院门外。”
孙小六和何仁同时应了一声“诺”,转身分头办事去了。
陆渊这才再次看向糜竺。
他上前半步,伸手拍了拍糜竺的肩,声音比方才放得更轻了些:
“子仲兄,你也赶快回去准备一下。
越早赶到,对糜夫人的病情越有帮助。
别带多余的东西,路上轻装快马,务必争分夺秒。”
糜竺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两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方才将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了下去。
他朝陆渊郑重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贤弟,那我这就去了。
大恩不言谢——愚兄回头再与贤弟把酒言欢。”
说完,他转身快步向议事小院的方向走去。
起初几步还有些踉跄,走着走着便稳了下来,变成了近乎小跑的疾步。
那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自从刘备去了汝南后,他便搬到了小院前的众多帐篷中的一个;
华佗则仍旧住在小院的房屋中,方便就近看诊和配制丸药。
陆渊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墙角。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望向北方天际。
几只归鸟正从山脊那边飞过来,翅膀划过澄碧的天空,不留一丝痕迹。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路程——从丹水到叶县,快马加鞭,一日之内应该能到。
此时,叶县附近的一个小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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