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寨辕门两侧的哨兵握着长枪,站姿比平日更僵硬了几分。
昨夜秦琪带着亲信出营时,那股子志在必得的架势他们看得清楚。
可眼下天已大亮,回来的是几个浑身带血的溃卒,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挪进营门,活像一群侥幸逃出狼口的羊。
主将却没有回来。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盘问,也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
只是默默站好自己的岗,把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空地上,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直到秦丰跌跌撞撞地出现在辕门外,两个哨兵才终于迈开步子,迎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秦丰的头盔不知掉在了哪条沟里,发髻散了一肩,乱发间还夹着几片枯草碎叶。
脸上满是泥污和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得像是丢了魂。
一个哨兵低声唤了句“秦将军”,他没有应。
又唤了一声,他才猛地抬起头,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一把攥住哨兵的手臂,五指死死抠进对方的袖子里,声音沙哑而急促:
“快,去给本将牵匹马来——出大事了,我要立刻去宛城见夏侯将军!”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二话不说便朝马厩飞奔而去,脚步声在夯土地上急促地响了一路。
另一个则小心翼翼地扶着秦丰在营门一侧的横木上坐下,见他好歹能自己坐稳,才轻声问道:
“将军,到底出什么事了?秦将军……怎么没回来?”
秦丰闻言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脑海中那道锋利的刀光又劈了下来——咔嚓,咔嚓。
叔父的身体断成两截,从马上斜斜滑落,血喷得老高。
他浑身猛地一颤,脸上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他腾地跳起来,对着那个哨兵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是要把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给砸碎:
“问什么问!军机大事也是你该问的?我打死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哨兵不敢还手,只是抱着脑袋缩在地上,惨叫声在营门前来回滚动。
巡营的队率李良听见动静,带着人赶了过来,却见打人的是秦丰,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
都知道这人是秦琪的亲侄子,平日里仗着叔父的威势在营中横着走,此刻又显然受了极大的刺激,谁触这个霉头?
李良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挡在那哨兵身前,提高了声音道:
“秦丰!你这样殴打士卒,不合适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丰猛地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李良,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良,你也想欺负我?”
李良一听,心下便凉了半截。
他昨夜轮值,隐约知道秦琪带了些亲信出营,但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秦琪一个字也没透露。
如今主将没回来,溃兵倒是回来了一些,这事摆明了捅了大窟窿。
他压下火气,声音放缓了几分,试图让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年轻人冷静下来:
“秦丰,你最好清醒一些。
你叔父作为主将,半夜带人出去,如今人没回来,溃兵倒是回来了一些。
你总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秦丰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好此时,去牵马的哨兵拽着缰绳走了回来。
秦丰一把拉过缰绳,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卒,踉跄着翻身上马。
坐稳了后,他才嘶哑着嗓子丢下一句话:“李良,你别管出了什么事——通知大家守好营寨就是。
我必须把这里的事报告给夏侯将军。”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冲过了辕门。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泥块,扬起一路尘土,向着宛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良目送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弯腰扶起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哨兵。
哨兵的额角青了一大块,袖子上沾满了土,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又疼又委屈地碎了一口血沫子:
“李屯长,我冤啊……我就随口问了一句秦将军为何没回来,就挨了这顿打。”
李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上的土:“你说你,也是该。”
他转头望向宛城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看他那样子,昨晚他叔父定是带他和亲信出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没回来……估计是回不来了。
哎,摊上这么个长官,咱们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马蹄声有节奏的拍打着尘土,官道两侧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如浪。
几只乌鸦被马蹄声惊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不去,发出粗哑的啼叫。
秦丰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乱发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一种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仇恨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
叔父死了,死无全尸;他的前程塌了,塌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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