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与赵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继续说道:“至于更远的其他县乡,我们的工作队和医疗队也已经派了出去。
只是再远的地方就有些鞭长莫及,往返一趟便要数日,若按部就班地逐户劝说,恐怕来不及。
我与赵将军商议后,建议主公给我们一定的权限;
对于鞭长莫及的地区,可以先将民众转移到南阳,再行沟通安置,以免被曹军所趁。”
孙乾此话一出,张信微微吃了一惊。
他原本已经准备翻身上马,闻言又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色变得有些严肃:
“孙先生,劫掠百姓去南阳——这与主公和陆长史的一贯做法,怕是有些相悖。
我会将此事如实告知主公,但也请先生务必等待主公命令再行处置,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先生是聪明人,当知有些事情,动机是好的,但若处置不当,落人口实,反而会害了主公的名声。”
赵云和孙乾闻言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对张信这番直言有些诧异。
在军中,部将对上级的大人如此直言不讳,并不常见。
张信似乎也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语气放缓了些,拱了拱手补充道:
“本来这样的事,不该我多嘴。
但陆先生曾经在忠勇堂上课时说过——大家在同一口锅里吃饭,要学会主动维护己方的利益。
他还举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例子,说是在异时空有一个小国,天天标榜什么民主人权,主动接收外国移民。
结果外来的人悄悄大量侵占了本国人的生存空间和福利,百姓们却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或者说他们发现了,但没有及时站出来说清楚问题,最终导致该国被外族人间接控制,本国人反倒没有了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似乎也觉得这个例子说得有些拗口,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陆先生说那话的意思,是教我们遇到觉得不对的事,要敢于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也不要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两件事虽无可比性,但末将接触过陆先生,深知他对劫掠百姓、欺凌弱小的事最是厌恶。
万一将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参先生一本,怕是会有不小的风波。
末将说这些,全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先生既然与主公同舟共济,有些话说在前头总比出了事再补救要好。”
孙乾听罢,神色一肃。
整了整衣襟,向张信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受教了。张将军此番直言,吾铭记在心。
将军尽管去与主公禀报便是——我和赵将军一定会等到主公的明确命令才行动,绝不擅自做主。
另外,就算主公真下令,允许劫走那些边远地区的百姓,我们的手段也绝不会过激。
陆长史所厌恶的,也正是我等所厌恶的。”
赵云也抱拳还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张将军仁义,云也受教了。
你刚才所说,确实是陆长史可能说出来的话,那语气和用词都像。
在丹溪里,云也从陆长史那里学到不少——广泛的听取意见,正是他所提倡的,也是主公与我等共同的信条。
军中最怕的就是人人闭嘴,只有一个人说话。”
张信连忙侧身避过,不敢受二人全礼,摆手道:“不敢,不敢。
末将就是个粗人,只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既如此,信告辞了。后会有期。”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提起缰绳,朝赵云和孙乾最后抱拳一礼,随即拨转马头,向队伍前方策马而去。
他身后,四千名黑虎军将士齐齐抬腿,脚步声在谷中回荡如远方的沉雷。
赵云和孙乾并肩站在谷口,目送那面玄色的“张”字旗消失在远处山道的转弯处。
赵云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孙乾,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孙先生,你说——咱们这位张副将,跟陆长史相处应该不过七天吧?
哪来的这么多道理?‘主动维护己方利益’、‘同一口锅里吃饭’;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跟陆长史读了三年书似的。”
孙乾抚须而笑,摇了摇头:“何止是他。
我看这孤山峪上上下下,但凡跟着三将军的老人,都学会了一些新的话术。
什么‘集思广益’、什么‘以人为本’——这些话,从前在哪儿听得到?
陆长史那张嘴,怕是比他的医术还能感染人。”
赵云笑了笑,收回目光,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片少了些喧嚣的山谷。
黑虎军二营开拔之后,三营大部分人又都组成工作队去做百姓工作去了;
孤山峪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营栅外只剩下几个轮值的哨兵警惕的观望着。
几缕炊烟从谷中各处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孩子们打闹嬉笑的声音——
那是前几天刚来的黄巾妇孺,和峪中的百姓,正在伙房前帮忙做晚膳。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孙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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