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篝火夜话三(1 / 1)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也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然:

“云长你的性子,我们大家都清楚。

你重义,重情,也重名节。

我们只想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避免将来突然得知陆先生的真实想法;

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与陆长史之间产生隔阂。

陆长史现在是主公的首席谋士,一心为主公谋划,等着你赶去与他会合,共同扛起南阳大局。

你们两人同样的骄傲,同样的爱民——

可也正因为这样,一旦产生分歧,对整个大局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关羽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篝火,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得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关平握着父亲手臂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硬,在微微发颤。

良久,关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疲惫:“我关云长顶天立地,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堪么?

会与自家人争权夺利,会成为那等小人?”

糜芳摇了摇头。

他看着关羽的背影,那背影在篝火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孤峭。

他的声音放缓了,几乎是语重心长:“君侯顶天立地,忠义无双,天下谁人不知?

自然不可能是争权夺利的小人。

可君侯忠于大汉,忠于汉帝——我们怕啊。”

他重复了那个“怕”字,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搬了出来:

“陆先生说过,自己人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

我和阿兄商议再三,才决定由我来开这个口。

我们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们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那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损失,是所有人的损失。

我希望将你们之间可能爆发的冲突影响降到最低——这是我和阿兄唯一能做的事。”

关羽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堵在胸口无处可去的憋闷。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糜芳——反驳吗?糜芳说的每句话都坦坦荡荡。

接受吗?那些话又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他咬了咬牙,还是固执地说道:“你说的那些话,等见到大哥,我会自己去问他。

在见到大哥之前,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

他转过身来,看向糜芳,语气忽然变得极冷淡:“子方,你是大哥的妻弟,也是我的同袍。

今夜之后,你我只谈军事,不谈其他。”

糜芳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这话从关羽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他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向关羽行了一礼:“云长,今日是我孟浪了。我给你赔罪。”

他直起身,迎着关羽的目光,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退缩:“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陆先生是真正能帮主公成大事的人。

我大兄让我先与你说这些,不是要试探你,是要保你。

保你不至于有一天,因为误会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关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回篝火边,拿起那根拨火的树枝,将塌下的松枝重新拢了拢。

松枝上的火星被拨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火堆里。

火焰重新旺了起来,映着他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面孔。

昭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天不早了,要不……,都歇了吧?”

关平看看父亲,又看看糜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坐到了父亲身边,把肩膀往父亲胳膊上靠了靠。

糜芳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草屑,朝关羽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踩在林间的枯叶上沙沙作响,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篝火边只剩下父子二人和昭木。

昭木识趣地站起身,借口要巡查岗哨,也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松林间的风声里;

营地四周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篝火里的松枝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火光中只剩下关羽和关平。

关平靠在父亲肩头,眼皮已经有些打架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低声问了一句:“阿父,你生闷气了吗?”

关羽沉默了良久。

久到关平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没有。我只是想不明白——那陆小子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让糜子仲不惜冒着开罪我的风险,去帮他铺路。”

关平靠在父亲肩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听清了没有。

关羽坐在篝火边,望着那堆跳动的火焰,直到它渐渐暗下去,化作一膛暗红的余烬。

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浩瀚的星河,那双丹凤眼中映着星光,明灭不定。

南阳,丹溪里。

陆渊收了一天麦,回到营帐时已是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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