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众胞之约(1 / 1)

上升的路途比元核预想的更短。微管通道像一根光速的滑梯,将他们从单细胞世界的精密迷宫,径直推送进了另一个维度的拥挤。

元核发现自己悬停在一片湿润的、暗红色的平面之上。周围的温度恒定在三十七摄氏度上下,空气中弥漫着含氧的血腥味,还有无数电信号在空间中无声飞驰——那是钠离子和钾离子穿越膜通道时激发的微小电流,像远处的雷暴在云层中低语。

我们到了。邻核的声音里带着敬畏。

元核低头看去。脚下的实际上是一层内皮细胞,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透的屏障。在这层屏障之下,血管里的血液在奔流——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各司其职地穿梭。而在屏障之上,更远处,是成片成片的组织——肌肉、神经、结缔、上皮——每一种都由亿万个细胞构成,每一种都有专门的形态和功能。

多细胞生物。元核喃喃道。

他们的意识微微展开,覆盖了这整具生物体。这是一只古老的寒武纪三叶虫——扁平的身体,分节的甲壳,复眼由数千个小眼面构成。它正在海底的淤泥上缓慢爬行,触角探测着周围的水流变化,步足在泥沙中留下细密的足迹。

这具身体里有大约十亿个细胞。邻核说,但只有极少数的细胞能传递它的基因到下一代。

生殖细胞。元核说,其他的——所有的体细胞——都会死。而且它们知道。

知道邻核的意识沉入一片肌肉组织中,它们没有意识。它们只是按照基因程序在运作。

元核将意识缓缓地渗入一个肌肉细胞内部。那个细胞充满了肌原纤维——由肌动蛋白和肌球蛋白构成的细丝在有序地滑动,每一次收缩都消耗着ATP,都释放着力量。细胞核内部的基因表达程序精确而严苛:只激活与肌肉收缩相关的基因,关闭了所有与或独立生存有关的通路。

选择了成为肌肉。元核说,选择这个词不准确。但它在一开始——当它还是干细胞的时候——它周围的环境信号、相邻细胞的接触、局部浓度的生长因子,共同决定了它的命运。它被走上了这条只收缩、不繁殖、终将死亡的路。

而我们那时候——第四卷——邻核说,我们曾经为了体细胞是否应该拥有自治权大打出手。

元核的记忆深处翻涌起那些画面。第四卷的开端,他和邻核刚刚从单细胞生物的形态中出来,各自占据了一个多细胞胚胎的不同区域。他主张全面分化——每一个细胞从分裂的那一刻起就要被锁定在特定的命运里,绝不允许成其他类型的细胞,更不允许任何体细胞保留繁殖能力。邻核则主张局部可逆——体细胞应该保留一定的可塑性,在必要时可以改变功能,甚至重新获得分裂能力。

战争再次爆发。

元核的意识滑向了那场战争的某个片段。三叶虫胚胎里,两个意识的冲突像一场无声的地震。他——元核——不断向周围的分裂细胞发送细胞分化因子,像下达一道道皇家敕令,强制每个干细胞在第一次分裂后就必须选定方向。邻核则散布去分化信号,鼓励细胞们保留更多可能性,甚至尝试让部分体细胞重新激活端粒酶、获得无限分裂的潜力。

我当时差点让这个胚胎变成了畸胎瘤。邻核苦笑。

你让好几个胚胎都长成了细胞团块,没有器官,没有组织,只是一堆混乱繁殖的细胞。

但你的方式呢?邻核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你强迫每个细胞提前分化,结果发育出来的个体僵化、脆弱、毫无适应能力。环境一变就死。

所以我们打了个平手。元核说,直到细胞凋亡出现。

细胞凋亡。

元核的意识忽然一沉,向着某个具体的场景坠落。那是一段记忆,也是一段历史——大概发生在五亿年前,寒武纪的浅海里,一群原始的多细胞生物正在演化它们的肢体结构。

他看见了它:一个幼年的三叶虫正在蜕壳。旧甲壳下的表皮细胞正在进行一场井然有序的集体死亡。那些细胞收到了精确的死亡信号——先是线粒体外膜的通透性改变,释放出细胞色素C;然后凋亡蛋白酶级联激活;最后DNA被切割成规律的小片段,细胞膜出泡,整个细胞被包裹成凋亡小体,被邻里的巨噬细胞安静地吞食清理。

没有炎症。没有溃烂。没有暴力死亡的任何痕迹。

这些细胞在自杀。邻核的声音变得很轻,而且它们在自杀的同时,还在为周围的邻居提供营养。它们的分解产物被重新利用,用来构建新的甲壳。

程序性死亡。元核说,细胞们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位置,主动地、有序地、集体地走向死亡。不是因为外部攻击,不是因为资源耗尽——只是因为时候到了

他的意识深入那场蜕壳过程的内部。他看见一组信号分子在细胞间穿梭,像一队传令官在城墙之间奔跑。它们传达的只有一条:为了整体的生存,请你们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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