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骨肉同根(1 / 1)

坠落的过程带着重量。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意识没有质量——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元核感到自己正在从亿万年前的海洋与组织间隙中垂直下落,穿过时间的夹层,穿过物种的边界,最终在一声沉闷的声中,踩实了地面。

坚硬、粗糙、带着原始土壤特有的潮湿腥气。他的脚趾触感清晰——五个分开的趾头,能够抓握和支撑。他的膝盖在微微弯曲,脊柱在调整平衡,肩胛骨在收缩以维持上身的稳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隆起的眉弓,突出的下颌,前额低平而向后倾斜。他的皮肤上覆盖着稀疏的毛发,体表还有未褪尽的细软茸毛。

他是一具躯体。一具直立人的躯体。一具有血有肉、会疼会饿、会冷会怕的原始人类的躯体。

你也到了。邻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某种复杂的沙哑——那是声带第一次被用来发声的粗糙感。

元核抬起头。洞穴的入口处透进来一束昏黄的阳光,尘埃在光柱中悬浮旋转。在那束光的另一侧,邻核同样以人类的形态站立着——比元核矮半个头,肩膀更宽,手臂更长,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我们有多久没这样了?元核问。

以人类形态?邻核想了想,从第五卷结束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我们爬上了第六卷的资本阶梯,就彻底丢掉了这个皮囊。

丢掉了?还是抛弃了?

邻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元核的肩膀,投向了洞穴的深处——那里有一堆尚未燃尽的篝火,灰烬中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缓慢呼吸。

谁点的火?邻核问。

你点的。元核说,你把火种从山坡上的雷击木那里带回来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恨你的时候。

洞穴里安静了。只有远处传来某种掠食动物的低吼,还有穴顶滴水落在岩石上的清脆声响。

元核的意识在人类躯壳里缓缓下沉,记忆从这具身体的细胞深处翻涌出来。这是他们——元核和邻核——在第五卷人际暗战里的第一次。他们同时降生在一个原始部落的两个家庭里,元核是酋长的长子,邻核是酋长弟弟的独子。他们是堂兄弟。在原始部落的社会结构中,这意味着他们共享祖父的血脉,也意味着他们是继承权上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你还记得那块兽骨吗?邻核忽然问。

元核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洞穴角落。那里躺着一块巨大的野牛股骨,骨面上还残留着石器切割的痕迹。骨髓已经被敲开吸食干净,但骨头的形状依然完整,可以用来制作长矛尖、刮刀、甚至简单的乐器。

我记得。元核说,我七岁,你六岁。酋长——我们的祖父——把这块骨头给我了。

因为你比他先学会使用投矛。

因为你那天发高烧。

邻核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就非得提那场病。

你就非得提那块骨头。

两人对视着。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然后,元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原始人的粗犷面容上显得不太协调,但确确实实是一抹笑意。

我们在干什么?他说,翻旧账?

你先翻的。

是你先问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们像两个争吵的孩子,又像两个相视而笑的老友。元核感觉到自己的人类胸腔里,心脏正在平稳地跳动——每分钟大约七十二次,每一次泵血都在将氧气输送到全身。他能听到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哗哗声,像一条隐形的河流。

过来坐。邻核先一步走向了篝火。

元核跟着他。两具人类躯体在火堆旁坐下,面对着面,中间隔着暗红色的余烬。元核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火星溅起来,照亮了邻核的脸。那张脸上有疤——从左眉骨到右颧骨,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这疤是你留下的。邻核说。

你用石斧砍我,我用石刀挡了一下,刀尖划到了你。

你先动的手。

你先抢了我的猎物。

那是公有的猎物!邻核的声音提高了一度,部落里打到的猎物都是大家分的,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因为是我一个人追了它三天三夜!元核也提高了声音,你那天躺在草棚里养伤,什么都没干。等我把野牛赶进陷阱之后,你带着三个人来——你那是帮忙吗?你是来抢战利品的!

我是来确保食物不被你一个人独吞!

独吞?元核猛地站了起来,我那三天在荒野里啃树皮的时候,你在部落里吃饱喝足。你养好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截我的猎。堂兄弟?你当我是什么?

邻核也站了起来。两具原始人的躯体现在面对面,胸膛起伏,瞳孔在火光中放大。他们的手都在下意识地握紧——元核的右手摸向了腰间的石刀,邻核的左手握住了放在脚边的投矛杆。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洞穴的阴影在墙上扭曲变形。

然后呢?邻核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一盆冷水泼在火上,然后你打算怎样?再打一次?跟第六卷一样?跟第七卷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