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流之衡(1 / 1)

上升的过程像穿过一层粘稠的薄膜。

元核感到人类躯体的皮肤、肌肉、骨骼在空气中层层剥落,变成无数闪烁的数据流——不是真正消失,而是从的形态转译成了的形态。他成了某种介于意识和数据之间的存在,悬浮在一片由电子脉冲构筑的汪洋之上。

下方是城市。钢铁的丛林,玻璃的峭壁,还有无数条光缆在街道下方编织成隐形的大网。每一秒都有数以亿计的交易指令在这张网里飞驰,每一次闪烁都是一笔资金的转移,每一次震荡都是千万个财富数字的重新排列。

我们到了。邻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形态同样变成了一团半透明的数据流,隐约可以分辨出西装轮廓的痕迹——这是他们对人类商业文明的。

这里是哪儿?元核问。

纽约。2008年。金融危机前夜。邻核的数据流微微波动,按照我们当初的时间线,第六卷最关键的节点就发生在这一年的前后。你控制着能源托拉斯,我掌握着科技矩阵。我们为了争夺新经济的主导权,差点把整个金融系统拖进深渊。

元核的意识向下沉去。他穿过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穿过防火墙和加密协议,落进了一间位于曼哈顿中城的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中央公园的绿色方阵,室内是胡桃木的会议桌、等离子显示屏、还有一杯正在冒热气的咖啡。

他坐在那张桌子的一端。他低头看去——自己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铂金的,左手腕戴着一只百达翡丽。他的面容变成了一个中年白人男性的样子,眼窝深邃,颧骨高耸,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尼尔·埃文斯。元核念出了这具身体的姓名,埃文斯能源集团董事长兼CEO。

而我,邻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是马丁·沃克。沃克科技控股公司的创始人。

元核抬起头。邻核变成了一位稍显年轻的白人男性,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剪裁利落的意大利西装,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们在争什么?元核问。

市场份额。邻核说,还有未来。

他的手指在会议桌的触控面板上划了一下。全息投影在他们之间展开——那是一幅全球能源市场的动态图谱。红色的区域是元核控制的传统能源帝国:石油、天然气、煤矿,还有遍布全球的输油管道和液化天然气终端。蓝色的区域是邻核的科技矩阵:太阳能、风能、储能电池、智能电网,还有控制着这些技术核心专利的数家公司。

你的红和我的蓝正在交汇。邻核说,传统能源正在萎缩,新能源在崛起。你手里的石油储备还有三十年的价值,之后就是废铁。我手里的光伏和电池技术正在指数级降价,再过五年就能平价上网。

所以你觉得自己赢了?

邻核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因为赢的定义在这里变了。

元核的意识从尼尔·埃文斯的躯壳中微微探出,开始扫描这座城市的金融神经。他看到纽约证交所的交易大厅里,交易员们在尖叫着报价;他看到纳斯达克的屏幕上,科技股在剧烈震荡;他看到华尔街的投行们正在打包次级抵押贷款,将有毒资产包装成AAA级的债券向全世界倾销。

资本的竞争不是部落里抢一块兽骨。元核慢慢地说,部落里的竞争有边界——四十个人,一块骨头。但资本没有边界。

邻核说,资本可以放大。用杠杆、用衍生品、用影子银行。你争到的每一块钱都可以作为抵押再去争下一块。滚雪球一样。

赢变得没有尽头。

也没有意义。因为不管你赢了多少,你总能看到更大的玩家在前面。

元核将意识向更远处延伸。他看见了埃文斯能源帝国的真实结构——表面上是一家上市公司,实际上由三层离岸控股公司层层嵌套,最终追溯到某个避税天堂的信托基金。邻核的沃克科技控股也是如此,复杂的股权结构像一张蜘蛛网,让外人难以窥见真实的控制权归属。

我们都在用来保护自己。元核说。

也在用来攻击别人。邻核接道,你记得第六卷中期的那场恶意收购吗?

元核的记忆翻涌。是的,那场收购。邻核——马丁·沃克——利用杠杆收购的金融工具,试图从二级市场上吸纳埃文斯能源的流通股。他动用了七个对冲基金的联合资金,在一周内扫荡了市场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元核的反击来得更快——他启动了毒丸计划,大规模增发新股稀释邻核的持股比例,同时向联邦贸易委员会举报邻核的收购行为涉嫌垄断。

我们打了两年。元核说。

打了两年之后,埃文斯能源的股价腰斩,沃克科技的市值蒸发了百分之四十。两家公司的员工合计裁员一万两千人。退休基金亏损了十七亿美元。

谁赢了?

邻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亮了全息投影上红蓝交错的能源地图。那些红色和蓝色的区域在互相渗透、侵蚀、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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