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掩上房门的时候,月亮早已西沉,后院里用来报晓的公鸡已经叫过两遍,穿透了浓厚的夜色。
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这个叫叶岚的女子,似乎没有说什么,却把什么都说尽了。
我将元宝圈在怀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短短的皮毛。
他貌似不满地摇了摇尾巴,抬眼看了看我,那双在暗夜里泛着幽光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无奈,终是没有挣脱开,只是把脑袋往我臂弯里又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该哭的吧?
应该的。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指尖触及的只有干涩的皮肤。
没有水迹,只有些浅浅的沟壑,像是岁月碾过的车辙,反反复复,把松软的土地压成了干硬的块,连带着心也冷硬起来。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决定假死的前夜,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的流朱趴在我的腿上默默流着泪,连带着我的眼泪都汹涌得好似八月的钱塘江,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委屈都哭尽。
哪怕我知道,眼泪明明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而现在,我听着那些明明是和我最相关故人的往事,我愧疚了惦念了多年的故人,我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怀里的元宝动了动,粗糙的舌头舔过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将我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回。
叶岚曾说,她识得些驯兽的本事。
若是我愿意,可以帮我把元宝训得更听话些,不再这么调皮,让他事事听我的主意。
我摇摇头,拒绝了她。
她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中不免多了几分怜悯。
我知道她在怜悯什么。
元宝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猫的寿命本就短,它怕是活不了太久了。
若是能听我多些,少出去爬树抓鸟,少去招惹那些不知深浅的野狗,或许还能多苟延残喘些日子。
但这些是猫的天性。
我已然困在这世道间的重重枷锁内,自是不愿意去拘着它。
毕竟……元宝是我去了宁古塔,在父亲母亲住过的地方,能找到到唯一遗物。
那时,我不远千里,假死脱身,奔赴宁古塔。
可待到时,却只见破败的房屋院落,断壁残垣在风雪中呜咽,连父母的坟冢都未得见。
许是早已被大雪掩埋,或是被野兽刨平。
玉娆也不知所踪,温实初打听了半日,却只听说她失足掉进了冰河上的窟窿。
我发疯一般地在那破旧的房屋里翻箱倒柜,明明是一眼就看得到全貌的里外两间屋子,我却好似想把地皮翻过来一般,去寻找不可能存在的一点点父母生活过的蛛丝马迹。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元宝。
那时候的他,瘦骨嶙峋,满身污垢,远不似现在这般油光水滑,带着怯生生的懦弱。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这么窝在炕洞里瑟瑟发抖。
我逗弄了半天,它才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带着一身的黑灰。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我一模一样的绝望,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被碾碎了骨头的两个灵魂。
小妹爱猫,我素来知道。
只是因为我怕猫,所以她一直没有养。
我不知道他是父亲母亲曾经养过的,还是别人的猫偶尔闯入了他们曾住过的破旧房屋。
但万一呢,就是他们和小妹一起养的呢?
毕竟他看起来并不野性难驯,脖子上还有个绳,定然是有人养着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缠住了我。
鬼使神差的,向来怕猫的我,将他揣在了怀里,摸了摸他脖子上已经快看不出颜色的红绳。
一旁的温实初惊得差点叫出来,又把声音塞回了嗓子里。
猫儿一声不吭,只是把脑袋往我怀里又拱了拱,露出他耳后一道不再长毛的旧疤。
被伤害过得地方,都是一样的,哪怕被温柔覆盖愈合,也是不毛之地。
恍惚间,耳边的风声似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远的箫声,夹杂着那一声声低沉温柔的呼唤。
四郎,四郎。
我闭上眼,将脸埋进猫儿带着尘土味的颈窝里,试图掩盖即将溢出的一声叹息。
“嬛妹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压抑的痛楚。
我摇摇头,没有搭温实初的话,一任眼泪滴落在这猫儿身上。
温热的液体渗进灰扑扑的毛发里,猫儿轻轻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挣扎,乖顺得好似不是猫儿一样。
“温大人,你回京吧,你的父母还需要你照顾。”
过了许久,我终于抬起头来,
“尘缘已了,贫尼自修行去了。”
温实初一身素净衣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眉目间是化不开的萧索。
过去我带发修行,都是自称妾身的。
现在改成了贫尼,便是连着三千烦恼丝,都决心舍去了。
事到如今,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允礼……或许有一天会后悔吧?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将我父亲病重的消息带来,要是我一直待在凌云峰,我可能真的会答应他的请求,和流朱一起住到清凉台。
但如今,回不去了。
我父母双亡,玉娆死了,浣碧也死了,甄家家破人亡,桩桩件件我哪里能脱得了干系?
让我能有何颜面,自己逍遥快活去?
两心相许,终究是大梦一场空。
早课的钟声响起,一声声,敲在心上。
我放下元宝,掬起一捧凉水洗了一把脸,找了一套九五新的僧服换上,将脚上草鞋的绳扣紧了又紧。
昨儿个一整夜,叶岚都在说眉姐姐的事儿。
但我知道,她过去的主子,该是陵容。
我多问了些眉姐姐的近况,没有问弘昭如何。
他本就被抹去了夺嫡的资格,不管以后怎样,都不会招新帝忌惮。
我相信眉庄会好好教养他,对他视若己出。
只要他恪守大清律例,按部就班地为朝廷做事,哪怕做不出一番伟业,只要不作奸犯科,做好一个阿哥该做到事情,新帝自然会给他他应得的尊荣。
而我这样的生母和外家,于他只是耻辱,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我才算好。
而我想问,又不敢问的……从来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