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檀香燃了一半,青烟袅袅直上,在佛前凝而不散。
烛火幽微,余烬散落,我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久久不愿起身。
或者说,我甚至会希望这具躯壳最好能够在无数个日夜的磋磨中,变得麻木不仁才好。
“师父,我心有挂碍。”
主持慧明在我旁边坐下,她今年四十有六,慈眉善目,生得极好,眉眼间依稀得见年轻时必是十里八村里有名的美人。
她是因为连订下两家亲事,未婚夫都在订亲后一年内去世,落下了个“克夫”的罪名。
家里人嫌弃,邻里间指指点点,连带着家里的表妹堂妹都不好说亲事。
于是她一气之下,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剪了那一头如云青丝,出家当了姑子。
她说,这世道女子命苦,不如青灯古佛,落个清净。
她也是有慧根,佛法一触即通,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师,前任住持圆寂的时候,便把住持的位子传给了她。
慧明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动作不急不缓,只微抬了眼帘:
“妙空,你心有挂碍,是入门时就有的事。这些年,你抄经千卷,礼佛万拜,但罪终究是罪,如墨入水,虽淡犹在。”
我愕然抬头,想要辩解一二,想说我这些年是如何的虔诚,如何的悔过,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那句辩解在佛前的庄严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颓然地瘫坐在了蒲团上。
眼泪不合时宜地流下来,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好:
“师父,徒儿有罪。”
慧明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佛前,添了一炷新香。
青烟升腾,模糊了她慈悲却冷峻的侧脸。
“妙空,你可知‘罪’字怎么写?”
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上为‘四’,下为‘非’。四非为罪,意为‘违背正道’。你当年起心动念,便是‘非’,便是‘罪’。”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如炬:
“《华严经》有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你当年的嫉妒、嗔恨,造作了因。如今你痛苦,并非佛在罚你,而是你那颗‘心’,还在造作当年的地狱。”
我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
“那徒儿……该如何解脱?”
慧明朝着佛像虔诚拜下:
“《心经》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你如今日日想着赎罪,这‘赎罪’二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挂碍。若你执着于你手中的罪孽,你便永远被困在那罪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若真想赎罪,便不是跪在这里求一个心安。”
我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
“师父的意思是……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屠刀,不在你手,在你心。”
慧明直起身,指了指那尊低眉顺眼的佛像,
“佛不渡人,唯人自渡。你若真觉得亏欠,便将这份亏欠化作慈悲。不是对着那个死去的孩子忏悔,而是对着这世间所有活着的苦难。”
窗外的风停了,香炉里的烟也不再缭绕,而是直直地散开。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赎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孩子的原谅,不是她的原谅,而是我自己的解脱。
慧明师父说得对,罪就是罪,它不会因为我的眼泪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我的经文而减轻。
它就像这佛前的影子,光越强,影越深。
唯有直面它,承认它,然后……越过它。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弟子,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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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细密如丝,将整座山寺笼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里。
我提着竹篮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泛着水光,映出灰蒙蒙的天色。
后院,叶岚正倚着竹架小憩,几羽山雀竟不惧人,落在她肩头、发间,叽叽喳喳地啄食她掌心撒下的谷粒。
跟她一起来的那只小枭则立在篱笆上眯着眼睛,倒不怕被雨水淋湿。
“妙空师父。”
见我来了,她起身相迎,
“你今日到后院来做什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我来看看我的药,这里本就潮湿,别发霉了才好。”
我走到架子边上,翻动前儿刚摆上的药草,
“我学医不过三年,都是些粗浅的微末功夫。是施主身体底子好,才能痊愈得这么快。”
“师父太过谦了。”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认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慈悲为怀,以后自然会登极乐之地。”
这话其实有点刻薄,或许说以她的身份说这些落在我耳朵里,会觉得有点刻薄。
我没有反驳,只继续翻着草药。
她眼底浮现了一点挣扎之色,还是让鸟儿飞走,然后走到我身边,百无聊赖帮我地翻检起草药来。
忽得,她瞪大了眼睛,拿起几片叶子问我:
“这是什么?”
我瞥了一眼,答道:
“地瓜。”
“我知道这是地瓜,哪来的?”
“之前有贡品船走这边,院里得了一株种着。这叶子生津润燥,健脾宽肠,还可以清炒入膳,倒是个好东西。”
“叶子?”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们只吃叶子不吃根吗?”
“根?”
我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那东西沾不得一点水,很容易就腐了,哪里能吃呢?”
她漫不经心的神情被错愕取代,然后丢下了那株叶子,抓着我的手臂晃动起来:
“在哪儿?种在哪里了?快!带我去看看!”
我眉头微蹙,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正想让她耐着性子再等等,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谁知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一晃。
紧接着,一阵沉闷而压抑的轰隆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撕裂山体,滚滚而下。
联想到今日连绵的大雨,我们惊恐地对视一眼,脸色煞白。
这是——
走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