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梁张嘴咬了一大口,米糕在齿间碎裂的方式跟任何营养液的口感都不一样。
它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松散,米浆发酵之后形成的那些细密气孔在牙齿咬合的瞬间一个个破开,释放出淡淡的酸甜味和米香。
发酵的微酸很克制,刚好够让味蕾变得敏感,然后米香和回甘紧跟着涌上来,把酸味包裹住,咽下去之后嘴里没有黏腻感。
她又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把勺子放到一边,直接用手拿着米糕,一口米糕一口热豆浆地吃上了。
米糕本身的微甜在热豆浆的冲刷下变得分明起来,发酵的酸味被豆浆的豆香盖住了一部分,米香却反倒被衬得更突出了。
她嚼着嚼着发现自己的腮帮子在发酸。
不是吃酸的东西那种酸。
是咬得太久肌肉累了的那种酸。
这种咀嚼的实感让她觉得新奇又过瘾,越嚼越停不下来。
等她把最后一口米糕咽下去,又灌了小半杯豆浆把嘴里的米糕残渣冲干净,胃里已经满了。
饱的实感很神奇,胃里有东西,很扎实,整个腹腔都是暖的,沉甸甸的。
她靠在石凳靠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
鸡蛋还没动,腌黄瓜也还在花瓣格里搁着。
她其实已经饱了,吃不下了,但她还是伸手拿了根腌黄瓜条。
手指碰到黄瓜条的时候,指尖先感觉到的是凉。
小米粥和豆浆都是热的,米糕是温的,只有腌黄瓜是凉的。
她捏起来看了看,黄瓜皮翠绿,切口边缘带着腌制后微微透明的质感,表面沾着几粒细盐和极细的蒜末。
她张嘴咬下。
“咔嚓”一声,咬下去的瞬间黄瓜条的汁水从纤维里被挤压出来,带着咸鲜味和极淡的蒜香,糖提了鲜,葱油把黄瓜本身的清香托得更分明。
那种咸和鲜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前面所有温和的谷物甜味都不同,像是一首绵长的抒情曲突然被一把短促的鼓槌敲了一下,干净又醒神。
她嚼了两下,嘴里咔嚓咔嚓响,咽了下去后,嘴里剩下一股清清爽爽的黄瓜香和极淡的蒜味。
她又拿了一根,叼在嘴里,靠回石凳上,眼睛眯着看凉亭顶上漏下来的阳光,整个人从刚才“好吃得说不出话”的状态里慢慢缓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酒足饭饱后的餍足。
旁边的人也在埋头干饭。
他们不怎么会用筷子和勺子。
除了小米粥用勺子还算顺手之外,其他的东西能用手吃的都用手吃了。
吃到最后,每个人的餐盘里都剩了东西。
倒不是不好吃。
是胃里实在没地方了。
长期靠营养液维生的胃,从来没有一次性容纳过这么多固体食物。
他们也舍不得扔。
陈怀安仔细地按紧了卡扣,侧头对护卫嘱咐道:
“放好,待会儿饿了再吃。”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纷纷合上盖子。
护卫把餐盘重新码进箱里,箱子里原本空出来的位置又被填满了。
陈怀安拿纸巾擦了擦手,扫了一圈凉亭里的众人,开口问道:
“怎么样啊?”
坐在最边上的年轻人先有了反应。
他是八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瞧着也就二十一二岁左右,身形偏瘦,下巴上冒着几颗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眶底下带着两团熬夜留下的青灰色。
他吃完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盯着腕表上的健康监测界面,拇指不停地刷新着数据。
听到陈怀安问话,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嘲讽的情绪,嘴角往下撇了撇,轻嗤了一声:
“异变值没变,健康值也没涨。这是炒出来的吧?”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董梁就抬脚踹了过去,小伙子连忙躲过,张嘴想骂“神经病啊!”,董梁比他还暴躁:
“你才吃一顿!你以为仙丹啊!一顿下去异变值就变了?你当是给你打了针抗体呢?”
跟董梁一起看直播的另一个女人元宁,放下手里的保温杯,也接了一句:
“小陆,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陈老跟我们说得很清楚了,这东西要长期吃才有效果,一顿两顿是看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看了陈怀安一眼,又补了句,
“我吃了这一顿,别的不好说,但胃里是实的,身上是暖的,整个人比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就是觉得整个人很舒服。”
小陆闻言抿了抿唇,把腕表屏幕关掉,视线瞥向凉亭外面的水面。
睡莲叶子被风推着缓缓地转了小半圈,水面上的波纹一层叠一层地往外扩。
他没再说话,但眉心越蹙越紧。
他没多少时间了。
他是八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同时也是异变值最高的一个。
七十九。
联邦强制流放的红线是八十。
七十九意味着他离那道红线只差一个点,只要再往上跳一格,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的家人有没有门路,他都会被流放到荒星。
来这之前,他把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
什么高等营养液、抑制剂、甚至买过据说能降异变值的偏方…可这些全都压不住那个数字往上爬的趋势。
自然食物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绳子了。
他倒是没想过靠着这点东西异变值降下来,但至少让他看到健康值上涨啊,健康值上涨了便说明这东西对人体是有用的…
他沉默了,董梁也没再补刀,她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
元宁靠在石凳靠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小陆的后脑勺上移开,落在自己那个还没喝完的豆浆杯上。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大家心照不宣的不说话了。
坐在这个亭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来度假的。
能被选进这个封闭实验项目的,每一个人的异变值都踩在危险线以上,每一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安慰是多余的,因为他们太清楚对方在急什么了。
坐在陈怀安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她是八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她脸上的皱纹不少,甚至能看到一块块的老年斑,但她气色不差,眼里还带着一种看透了事世的从容和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