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姜止樾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闭着眼,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一本都没有批。
他在想事。
顺国公走了,赵家的天塌了。那道墙还在,可墙上的砖已经开始松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朝堂上那些盯着赵家势力的人,像闻着血腥味的狼,眼珠子都绿了。他若不做点什么,那些人就会扑上去把赵家撕成碎片。
可他若做得太多,赵家又会从“将倒”变成“再起”。
他不想让赵家倒。顺国公府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赵家的人遍布六部、翰林院、都察院,盘根错节。这些势力若是散了,朝堂上便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那些寒门新臣和老牌宗室会像抢食的野狗一样扑上去争夺那些空出来的位子,到时候朝堂上便是一团乱麻。
可他也不想让赵家大起来。
太后在的时候,有太后居中制衡,赵家的势力虽大却不敢太过分。如今太后走了,顺国公也走了,赵家只剩下一个平庸的世子和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妃子。若他再给赵家太大的体面,那些人便会觉得帝王软弱可欺,反而会得寸进尺。
去年才大封过六宫,瑾妃已是妃位,短时间内不宜再动。
可什么都不做也不行。赵家的丧事要办得体面,瑾妃的用度要加,公主的洗三礼要按规矩办——这些是体面,是告诉朝堂上那些人,赵家还没有倒,朕还念着太后的情分。可也只限于此了。
体面给足,实权收走。
“康意。”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告诉内务府,公主洗三礼按公主规制办,不必俭省,也不必铺张。顺国公府那边再加一道抚恤的旨意,措辞要厚,恩典要实。”
康意一一记下,又低声问:“陛下,瑾妃娘娘的位份——”
“不变。”姜止樾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康意不敢再多问。
姜止樾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
瑾妃已经是妃位了。去年大封时给她妃位,是给顺国公府的脸面,也是给太后的交代。如今再晋,没有道理。生了公主不是晋位的理由——宫里生过公主的妃嫔多了,谁也没说生个公主就晋一级。他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人人都盯着位份,后宫便不得安宁。
再说,瑾妃如今最需要的不是位份。她需要的是活着,是把公主养大,是让赵家这口气续下去。位份给得再高,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康意。”他又开口。
“奴才在。”
“去凤仪宫传话,就说朕今晚过去用晚膳。”
康意应了,转身出去。
……
夜色四合时分,姜止樾的御辇在凤仪宫门口停下。
他被锦姝迎进暖阁,在榻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低头看见炕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旁边搁着朱笔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的都是各宫这个月的用度。凤仪宫那一栏被他多看了一眼——比从前少了三成。
“凤仪宫的用度怎么减了这么多?”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接过账册合上放在一旁。
“春和殿那边用度大,我省一省,能匀出一些来。”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凤仪宫减三成,春和殿加三成。锦姝是从自己嘴里省出肉来喂给瑾妃。她不是大方,是不想落人口实。瑾妃若是在她手里出了事,太后在天上看着,朝堂上那些人也会说她这个皇后容不下人。
“瑾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太医守着,药材供着,用度不减。旁的,我也做不了什么。”
姜止樾点了点头。她说得对,能做到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公主的洗三礼,我已经让内务府按规制办了。”
他顿了顿,“瑾妃的位份不变,去年才大封过,不宜再动。”
锦姝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回桌上。
她听懂了。
皇帝在告诉她,他不会给瑾妃晋位。不是因为瑾妃不值得,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去年才大封过六宫,若是今年又晋,旁人会说皇帝偏袒赵家,会说后宫没有规矩。
“陛下圣明。”她只是这么说道。
姜止樾看着她,“你不觉得我刻薄?”
锦姝摇了摇头。
“去年大封后宫,瑾妃已晋妃位,位份不低了。如今再生晋,没有道理。你的决定是对的。”
姜止樾看了她很久,没有接话。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暖阁里忽明忽暗。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呜呜地响,像远山寺庙里的号角,苍凉而悠远。
“锦姝。”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嗯?”
“你说,赵家还能撑多久?”
锦姝沉默了片刻。
赵家还能撑多久?这话不该她来说,可她心里是有数的。顺国公在世时,赵家是一棵参天大树,根深叶茂,风雨不动。顺国公一走,这棵树就像被人从根部锯断了,看着树冠还是绿的,可底下的根已经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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