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大殿中央,把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了起来。没有推诿,没有辩白,没有说自己如何如何辛苦、如何如何尽力、孙武如何如何狡猾——什么借口都没找。
就这么跪着,把所有罪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文忠站在武官队列里,嘴唇动了动,想说话,被身旁的蓝玉一把按住了胳膊。
蓝玉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殿内依旧安静。
朱元璋站在龙椅前,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起来吧。罪责之事,容后再论。咱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问罪。
朱棣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退回队列中。
朱元璋从龙椅前走了下来。他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百官面前,背着光,那张被夕阳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夯土一样砸在地上,咱大明北境败了,败得惨,败得狠。十余万将士埋骨他乡,常遇春也死了。可咱要问你们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咱大明,可曾丢了一寸疆土?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回陛下,一寸未丢!边境防线虽有收缩,可我大明疆域完好无损!
朱元璋点了点头:好。既然寸土未丢,那咱就不是败亡,只不过打了场败仗罢了。咱老朱这辈子,打过的败仗还少?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又冷又硬:咱打濠州的时候败过,打和州的时候败过,打采石矶的时候也败过。可咱如今坐在龙椅上,你们跪在咱跟前——那咱就不是输了。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了一次败仗就没了胆气,就想着割地求和、想着摇尾乞怜!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像一把刀抽出了鞘,在殿内划过一道寒光。
殿内的气氛骤然收紧。
有些文官的头微微低了下去。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文官队列里一个人身上。那人站在户部侍郎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青袍,低着头,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是户部郎中,姓郑,叫郑伯安。
方才朱元璋说割地求和四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被朱元璋一眼就盯住了。
郑伯安。朱元璋的声音很平,你方才缩什么?
郑伯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也在抖:回......回陛下,臣......臣没有......
你说话声音都抖了,还说没有?朱元璋迈步朝他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你给咱说说,你心里在想什么?
郑伯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在了金砖地面上:陛下!臣不敢!臣什么都没想!
不敢?朱元璋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咱瞧你倒是敢得很。你是户部郎中,管着北境粮道上的账目。你比旁人更清楚,这一仗折了多少钱粮。
郑伯安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陛下......臣......臣只是觉得......北境新败,元气大伤,若大唐趁机从东境发力,我大明便是两线......两线作战......臣以为......不妨暂时......议和......
议和?朱元璋的声音很轻。
郑伯安仿佛得了些胆气,声音虽然还在抖,可语速快了起来:陛下!臣以为,可遣使分别出使大唐与大乾,以边城三座为筹码,换取三至五年休养生息之机!待我大明恢复元气,再......
他的话没说完。
朱元璋低下头,盯着趴在地上的郑伯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朝殿外的侍卫招了招手:
两名金甲侍卫大步走入殿内。
朱元璋伸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郑伯安:拖出去,杖毙。就在殿前广场上,当着百官的面打。打完把他的脑袋悬在午门外,挂三天。
郑伯安猛地抬起头,脸色已经不是惨白了,是一片死灰:陛下!陛下饶命!臣只是为了大明着想!陛下......
两名侍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像拖一袋粮食一样把他往外拖。郑伯安的靴尖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吱吱声,嘴里还在喊:陛下!臣之言句句肺腑啊陛下!割城议和是当下唯一可行的......
他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
片刻之后,殿前广场上传来杖击的闷响,一声一声,很有节奏。中间夹着郑伯安的惨叫声,从高到低,从尖利到模糊,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朱元璋转过身,走回大殿中央。他背对着百官,抬头看着殿顶那方藻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扫过所有人,声音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硬得像铁。
让咱割地?让咱主动议和?
放屁!
咱的大明,铁骨铮铮!
不过一场败仗而已,咱这辈子吃的败仗还少?可咱一次都没有割过地,一次都没有主动求和过!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谁再敢提割地求和四个字,郑伯安就是他的下场!
殿内依旧安静。
所有人都垂着眼帘,呼吸都压得又浅又轻。
朱元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巡过,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中书省的方向:中书省、六部尚书,留一下。其余人散了吧。
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然后鱼贯退出大殿。
脚步声在殿外甬道上渐渐远去,殿门被侍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沉的暮色。
大殿里只剩下十几个人。中书省左右丞相、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以及几位内阁学士。
朱元璋走回龙椅前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
咱现在要听你们说一句实话。
败了就是败了,咱认。可接下来怎么走,咱要你们拿出个章程来。中书省牵头,六部会商,三日之内,给咱一个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