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草原。
朱棣策马站在一道矮丘的顶端，勒住马，望着面前那片在夜色中绵延无际的草场。
冬末的草场还没有返青，枯草被夜风吹得伏倒一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远处的天边，有几簇微弱的火光，那是某个部落的营地在夜里燃起的篝火。
蓝玉策马停在他身侧，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蓝玉开口了，声音不高，被夜风吹散了大半：殿下，这片草原……够大。
够大才够练兵。朱棣的声音很平，三年，二十万骑兵。只要马够多、人够多、草场够大，就练得出来。
“从今日起，只要这草原上的男儿，便都是我大明的骑兵！”
“成吉思汗办不到的事情，我大明可以！”
他拨转马头，朝那几簇火光的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夜色里传出去不远就消散了。
蓝玉跟在身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朝草原深处那几点火光的方向慢慢行去。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们的披风掀起来又放下，反复翻卷着，像两面在夜色中无声飘动的旗帜。
身后，南方的天际线上，应天府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那一片被灯火照亮的天空，被草原上无边的夜色彻底吞没了。
三日之后，草原深处，一处废弃的军堡。
军堡不大，围墙是用粗石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堡内的营房也大多破败，屋顶塌了几间，剩下的那些也漏着天光。
朱棣站在堡门口，看着面前的景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每一处倒塌的豁口处停了一下，抬头看看，又低头看看。
蓝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完一圈之后，朱棣在堡中央的空地上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过身来。
围墙要重修。石料从北面的山脚运过来，三天之内把豁口全部堵上。营房先修东边那排，能住人的先住人，剩下的一边修一边住。
马厩也要修。草原上缺什么都不能缺马厩。
他顿了一下，看着蓝玉：你觉得呢？
蓝玉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不过末将多一句嘴——练兵的事，不能等到堡修好了再开始。
朱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得对。兵从今天就练。
马呢？附近部落的人什么时候到？
蓝玉道：末将已经派人去联络附近的几个部落了，他们答应明日派人来。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他转身走上堡墙的豁口处，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草场。
冬末的草原还没有完全苏醒，可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暖意。
吹在脸上，不再是那种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润的、像泥土正在解冻的气息。
但这个草原上的冬天，跟以往不同。
以往草原部落为了度过寒冬，会去劫掠，会自相残杀，会侵略大明边城！
但是现在，这个冬日，草原上有大明供粮！
朱棣站在那堵半塌的围墙上，没有动。
蓝玉站在堡中央的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两人之间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
第二日，附近三个部落的头人来了。
他们都骑着马，各带了十来个随从。马鞍上都挂着弓和刀，腰间也别着家伙，一副随时可以翻脸的模样。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孛儿只斤，自称是某个旁支的后裔。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骑了一辈子马的人。
他站在军堡门口，看着那堵正在被士兵修补的围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朱棣拱了拱手。
他并不知道朱棣的身份，他只知道大明派人来草原征兵了。
虽然之前大明也派人来征兵，他清楚的记得，上次征兵的将领叫常遇春。
上次征兵只要部落半数年满十八的男子。
但这次不同，这次大明下的是死命令！
只有部落里年满十四岁的男子，都要参军！
部落里的牛羊老人妇女孩子照看，大明还给钱粮，给能让他们永远饿不死的钱粮。
你是大明派来的？
朱棣站在堡门口，回了一个礼：
来干什么？
练兵。
孛儿的目光在朱棣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什么。
练多少兵？
越多越好。
给什么？
给粮，给饷，给兵器。
孛儿只斤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修围墙的士兵身上，看着他们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工具，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朱棣。
你给粮给饷，我们给你人。
朱棣没有犹豫：粮在路上了。三天之内到。到时候你可以自己来验。
孛儿只斤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愿为大明天朝效死力！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带着随从往来路驰去。马蹄声在枯草地上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远处一道矮丘的后面。
朱棣站在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没有动。
蓝玉从后面走上来，低声说：他方才一直在看你的刀。
朱棣的声音很淡，他认得那个刀柄的样式。他在试探我是不是明军的将官。
他没问。
他不用问。他看见就知道了。
草原上的人不讲仇怨，只讲买卖。谁给的价高，他们就给谁卖命。
朱棣转过身，走回堡内。
三天之内把围墙修好。粮到了之后，让他们看到咱们说话算话。
与此同时。
大明应天府，养心殿。
那几道旨意已经发出去整整五天了。
五天里，朱元璋没有上朝。他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谁也不见，连送饭的太监都只是把食盒放在门口就退走。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五天里做了什么。
第六天，他召见了刘伯温。
刘伯温进殿的时候，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看一封从北境送来的军报。他抬起头看了刘伯温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刘伯温在绣墩上坐下，没有开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