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把军报看完,放在案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刘伯温。
北境那边,张休还在镇牛关没动。
他的斥候散出来不少,往南推了二十里,可他的主力一直没动。他在等。
刘伯温微微颔首:他在等东线的结果。
徐达那边呢?朱元璋问。
刘伯温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徐达的粮草……暂时稳住了。可李靖虽然折了三千骑兵,他的主力还在登州。他不会再轻易出兵截粮道了,可他也不会走。
徐达那边,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可也散不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一下,两下。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刘伯温,你觉得,咱大明这一关,过得去吗?
刘伯温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绣墩上,腰杆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位置,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臣只说一句。
陛下已经把大明最好的三张牌打出去了。
永乐皇帝去了草原,蓝玉将军跟着去了,李善长带着火器工匠也走了。
陛下又让臣操持江南钱粮,让冯胜在江南练兵备战!这三张牌,藏在大明最深的底牌里。等三年之后翻开来,大唐大乾未必接得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可这三年,不好熬。徐达在东线扛大唐,沐英在北线扛大乾——这两条线,任何一条断了,大明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所以陛下现在能做的,就是熬。
熬过一天算一天,熬过一月算一月,熬到三年期满。
到那时候,草原上的骑兵练出来了,火器也造出来了——
到那时候,就不是别人来打咱们,是咱们去打别人了。
“只是……”
“只是这三年要苦了我大明的百姓了!”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案面上的那双手。手背上的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地图。
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又浮现了一瞬,随即消失了。
咱这辈子,别的不行,熬还是熬得住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光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
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刘伯温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三年。
咱等着。
东线,漳河大营。
徐达站在帅帐门口,望着漳河对岸的方向。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靠近两岸的浅水处还漂着一些碎冰,在水流中缓缓转动着,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天气正在转暖。
北风比一个月前弱了许多,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割的感觉,而是一种带着潮气的凉意。
副将从身后走上来,低声道:大帅,斥候回来了。登州城外的那些大唐哨楼,全撤了。李靖把所有人收进了城里。
他缩回去了。徐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那咱们……
咱们不动。
他在城里等咱们去打他,咱们偏不去。
咱就在漳河北岸待着。他有城,咱有河。他过不来,咱也不过去。
看谁先熬不住。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帅……陛下那边……
徐达转过身来,看着他。
陛下那边怎么了?
末将听人说……陛下最近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谁也不见。还听说……
他压低了声音:陛下把永乐皇帝和蓝玉将军都派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徐达的目光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不该问的别问。
副将低下了头:
徐达重新转过身,望着漳河的方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呼出来。
他的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陛下把朱棣和蓝玉派出去,一定是为了什么大事。可到底是什么事,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守住东线。
守住一天算一天。
守住一年算一年。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从今天起,沿河防线的哨楼密度再增加一倍。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不许任何人打瞌睡。
斥候每天往南推三十里,看一看李靖有没有在城外暗藏伏兵。
粮草方面,省着吃。能省一口是一口。
副将抱拳:
他转身快步跑开了。
徐达还站在帅帐门口,望着漳河对岸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影在冬末的晨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沙土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线,横亘在河与营之间。
北线,边关。
沐英的大军还没有到。
从云南到北境,万里之遥,就算日夜兼程,至少也要走两个月。
镇牛关以南的那座平阳堡里,守将张辅和何冲正在城楼上望着北面那条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尘土。
何冲站在城垛后面,手扶着砖沿,眯起眼睛望着远处。
大乾的兵……真的就停在镇牛关不动了?
张辅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臂,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斥候回报,镇牛关内的旗帜密集,人数不少。可他们没有出城,没有往南推进。每天只在城外操练,操练完了就回城。像在等什么。
何冲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等东线。张辅的回答很干脆,东线的仗什么时候打起来,他们什么时候动。
何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咱们这座城……守得住吗?
张辅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着何冲那张被北风吹得皴裂的脸,沉默了几息。
守不住也要守。
上面的旨意是让咱们拖住大乾的兵。
拖一天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