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父的笑僵在脸上。
他的手从裤腿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梁子超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顾北一。
他的鼻梁上还贴着胶布,脸上的青紫还没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南风在屋里,我去叫他。”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很快,像是找到了一个离开的理由。
梁父站在沙发前面,看着顾北一,嘴张了好几次,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北一,你……你工作忙不忙?在单位……还顺利吧?”
顾北一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还行。”
梁父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更短,短到只维持了一秒钟就收了回去。
梁母站在旁边,手指还在搓着,搓得指节发红。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北一,你……你小时候,你姥姥他们……不是不疼你。是你妈……”
顾北一没有让她说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外婆,过去的事,不提了。”
梁子超到了屋里,房间里被弄得乱七八糟,柜子里的衣服被扔在地上,他藏在柜子里的绿豆糕,被顾南风拿出来吃光了,碎渣还掉得到处都是。
床上的被子扔在地上,上面躺着一个搪瓷杯,里面的水被被子吸收了。
梁子超额头的青筋暴起,合着早上在房间无声无息的搞事情呢。
“南风,你,你把房间弄成垃圾场了,像什么话。”
“舅舅,我在家就是这习惯,我妈说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难道是我理解错了,你们只是骗我妈的,根本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
顾南风说得直白,梁子超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顾南风的衣服已经穿好了,头发梳过,但还是有些乱。
他看舅舅一脸吃瘪的样子,忍住嘴角的笑意,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哥,你找我。”
“对,王贺廷和我一起,他们在外面等着。”
顾南风立马理解顾北一话里的意思,跟着顾北一一起出了门,完全没有理会梁家人难堪的脸色。
—-
顾家老宅的院门被顾南风推开了。
顾南风走在前面,拿钥匙开了北面那间屋的门。屋角的地窖上,木板盖着,两袋沙子压在上面。
他把沙子袋搬开,掀开木板。
一股霉味从地窖口涌上来,混着潮湿和粪便的气味。
王贺廷蹲在地窖口,往下看。灯光照进去,照到墙角缩着一个人。
刘爱国靠在墙上,膝盖上放着半个硬馒头,馒头已经咬了两口,发霉的边角被掰掉了。
他的手里还攥着水壶,水壶已经空了,壶嘴朝下,滴不出水来。
他的脸上鞋印子还在,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痂黑乎乎的,糊了一片。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上面沾着稻草屑和灰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被灯光晃得眯了起来,用手背挡了一下光。
“出来。”王贺廷的声音从地窖口传下去,不大,但很硬。
刘爱国没有动。
他的手在水壶上攥了一下,攥得铁皮咯吱响。
他看着地窖口那几个人影,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干。
“你们、你们还要干什么?我肚子饿死了,再给我点吃的。”
顾南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平。“馒头不是给你了?”
刘爱国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馒头上已经长了绿毛。“发霉了。”
“饿不死。”顾南风说完,弯腰把手伸下去,一把揪住刘爱国的衣领,把他从地窖里拽了上来。
刘爱国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几个人。
他的目光从王贺廷脸上移到顾南风脸上,又从顾南风脸上移到王美心脸上。
在王美心手上那圈白纱布上停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把目光移开了。
王贺廷弯腰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走。”
刘爱国被拽着往外走,腿还是软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的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他缩了一下脚趾,没有停。
三个人出了院门,把刘爱国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王美心坐在后座另一边,和刘爱国隔了一个座位。
刘爱国趴在座椅上,脸贴着坐垫,手指攥着坐垫的布面,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身体在发抖。
王贺廷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没有马上开车,转过头,看着王美心。
“美心,你过来。”
王美心看着他,愣了一下。“哥?”
“过来。坐这边。”王贺廷指了指后座中间的位置,又看了刘爱国一眼,“这个人,你怕不怕?”
王美心看着刘爱国。
她厌恶地瞥了两秒钟,摇了摇头。
“不怕。”
王贺廷点了一下头。“那就趁现在好好揍她一顿,出出气。”
王美心听了这个建议,有点心动,这个人渣,差点害了自己一辈子。
刘爱国在看到顾北一和王贺廷的时候就已经懵了,顾春霞的大侄子怎么还和王美心认识,他这次肯定逃不过了。
王贺廷发动了车子,往派出所的方向开。
车子颠簸了一下,刘爱国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车子开了不到两分钟,王贺廷从后视镜里看了王美心一眼。
“美心,你想想,这个人那天在巷子里怎么对你的。你现在就怎么对他。”
王美心看着刘爱国。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贺廷。“哥,怎么打?”
王贺廷的声音很平。
“打肚子。打屁股。别打脸,脸上留印子不好说。肚子上肉多,疼但不留痕。屁股上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