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时间上的巧合,还是一招精心策划、意在将他调离权力与信息中心的“调虎离山”之计?
林澈心中疑窦丛生,波澜起伏,种种猜测与警惕交织,却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只能深深压在心底。
接到命令后,原本尚未从搜查惊扰中完全恢复过来的林府上下,立刻被迫再度忙碌起来,为老爷的紧急远行做准备。
苏婉卿如今已怀胎近四月,原本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如今已能看出微微的、圆润柔和的隆起,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她不顾自己身体日益不便和心中那如同野草般疯长、难以言喻的巨大忧虑,执意亲自为丈夫打点整理行装。
边关苦寒,远非京城四季分明的温和可比,路途遥远,颠簸劳顿足以耗损壮汉,且那边局势错综复杂,传闻中除了气候恶劣,还时常有小股敌人游骑骚扰劫掠,她心中充满了难以驱散的不安与如同丝线般紧紧缠绕的牵挂。
“边关风沙酷烈,气候恶劣无常,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或许烈日灼人,夜里便能滴水成冰,”
她将一件厚实保暖、内衬着柔软貂绒的玄色狐裘大氅仔细抚平褶皱,再细致地叠好,郑重放入散发着防虫气味的樟木衣箱中,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她强忍着,才没让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落下,“夫君定要记得随时留意天气,及时添减衣物,万不可仗着平日身体强健便疏忽大意,染了风寒在那边关缺医少药之地便是大事。饮食起居,更要格外小心,入口之物,接触之人,皆需留心。万事……万事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切莫……切莫为了急于完成公务而冒险激进,中了他人圈套。”
她抬起泪光盈盈、盛满了无尽担忧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那句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惧终于还是颤抖着说出了口,“况且……妾身和腹中这未出世的孩儿……不能没有父亲……我们等着你平安回来……”
话语末尾,已是微不可闻,带着泣音。
林澈看着她因怀孕和担忧而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仿佛会说话、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与不舍的秋水明眸,心中同样如同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边关之行,看似公务,实则吉凶难料,暗藏杀机,他何尝不知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但他更不愿让身怀六甲、情绪本就脆弱的妻子再承受更多的担惊受怕。
他走上前,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紧紧握住她那双因连日操劳而微凉、甚至有些颤抖的手,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轻松而温和的笑容,温言安慰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夫人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不过是例行的公务核查,巡查各地仓储,核对账目清点实物罢了,并非是要亲临前线,上阵杀敌,凶险有限。你夫君我并非莽撞之人,此去定会小心谨慎,处处留意,明哲保身,必定全须全尾地平安去,再毫发无伤地平安回。你在家中,首要之事便是好生将养胎气,放宽心怀,勿要以我为念,保重自身和我们孩儿,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动作轻柔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精致小巧锦盒,递到苏婉卿冰凉的手中。
“打开看看,”他眼神温柔,“这是我从江南回来时,特意绕道,为你寻来的上等安神香,用料皆是温和宁神之物,配方我亲自找可靠的大夫验看过,绝无活血峻烈之品。知你近日睡眠总是不安,易受惊悸,难以安枕,睡前在房中点上一些,香气清雅恬淡,有助于宁神静气,安稳入睡。于你舒缓心绪、于我们腹中孩儿的安稳成长,都是极好的。”
他的话语细致入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怀与体贴,试图用这小小的、带着他心意与汗水的物件,稍稍驱散笼罩在她心头的些许阴霾与惊惧。
夫妻二人执手相看,目光紧紧交织,仿佛有千言万语、无尽叮嘱与深沉爱恋在胸中翻涌激荡,却都深知皇命难违,势在必行,不容任何耽搁。
任何外露的留恋、迟疑与不安,都可能被暗中窥视的眼睛捕捉,带来更大的猜忌与祸患。
这离别之情,掺杂着对京城未卜前途的深深隐忧,对边关未知风险的强烈恐惧,以及对家中娇妻幼子(女)的万分不舍,让这场原本看似寻常的公务送别,变得格外沉重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浓稠离愁别绪与一种近乎悲壮的氛围。
林澈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妻子,仿佛要将她此刻带着担忧、强颜欢笑的柔弱模样,刻入心底,烙印在灵魂深处。
随即,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在家丁的协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一眼,只见苏婉卿在侍女的搀扶下,依旧坚持站在府门前那冰冷的石阶上,晨风吹拂着她素雅的裙摆和几缕未能束好的青丝,她眼中强忍的、晶莹的泪光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碎的璀璨光芒,如同碎裂的星辰。
林澈心中一痛,如同被狠狠揪紧,不再犹豫,猛地一扬手中马鞭,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炸响,狠狠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队他精心挑选的、绝对忠诚且身手不凡的护卫,绝尘而去,将那熟悉的府邸、那牵挂的人儿、那京城的是非漩涡,迅速地、决绝地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他并不知道,命运弄人,这一别,前方等待他的,是远超想象的九死一生之局,险些就成了他与爱妻、与那尚未谋面孩儿的永诀。
队伍一路向北,晓行夜宿,跋山涉水,不敢有丝毫耽搁。
越往北行,沿途的景色越发苍凉开阔,人烟也逐渐稀少。
原本京畿地区肥沃的农田、稠密祥和的村落逐渐被荒芜的戈壁滩、连绵起伏的黄土丘和稀疏低矮的耐寒灌木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