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京畿地区肥沃的农田、稠密祥和的村落逐渐被荒芜的戈壁滩、连绵起伏的黄土丘和稀疏低矮的耐寒灌木所取代。
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却也带着一种边地特有的、混合着风沙与金铁气息的肃杀凛冽之气。
边关的气氛,远比林澈坐在京城衙门里,凭借那些经过层层修饰的文书报告所想象出来的,要复杂、紧张和真实得多。
沿途经过的大小关卡盘查异常严格,守卫的兵士们个个面容被风沙磨砺得黝黑粗糙,眼神锐利而麻木,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战争边缘状态下的警惕与对生死司空见惯的漠然。
历经多日艰苦奔波,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地——北疆一处规模宏大、战略地位重要的驻军大营。
负责接待他的边关守将是一位姓赵的参将,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发亮,身材魁梧雄壮,一举一动都带着军旅中人的利落,脸上布满边关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
表面上,赵参将对这位京城来的、手持皇帝敕令的钦差大臣还算客气周全,该有的迎接礼仪一样不少,安排了不算奢华但颇具边塞特色的接风宴,言辞间也颇为恭敬,一口一个“林大人”、“钦差”。
但林澈敏锐地察觉到,在此人那看似豪爽耿直、大开大合的言谈举止间,总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消除的、刻意保持的疏离和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戒备,仿佛早已接到过来自京城某个方向的密令或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对这位“林钦差”的到来,其真正目的充满了警惕与审视,处处设防,言辞极其谨慎,涉及关键问题更是滴水不漏,滑不溜手。
林澈不动声色,严格按照公务流程,要求调阅近三年军械库的详细出入账簿、并实地巡查各处主要武库的实际库存情况。
对此,赵参将总是面露恰到好处的难色,或以“掌管核心库房钥匙的书记官恰巧带队外出巡防未归”,或以“部分关键账目及库储需向上级镇守太监府报备核对、未经允许不得擅动”等各种听起来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的理由推三阻四,巧妙拖延时间。
即便在林澈摆出钦差身份、几番施压坚持下,对方最终勉强拿出部分账册应付检查,那账册也是字迹潦草难辨,条目记录混乱不堪,前后矛盾、逻辑不通之处甚多,许多涉及武器数量、损耗情况的关键数据更是模糊不清,语焉不详,明显是仓促之间临时拼凑出来、专门用于应付上级检查的“面子工程”和“样子货”,毫无实际参考价值。
而关于秋季大军粮草调度、接收、存储的详细记录,更是混乱到了极点,经不起任何细究。账面显示的亏空数额巨大到触目惊心,许多批次的粮草在“去向”一栏只含糊其辞地写着“拨付前线军用”、“路途正常损耗”、“存储自然减量”等万金油式的字样,具体接收部队、经手人、损耗比例、存储地点变更等细节一概没有,仿佛那些本该堆积如山、维系数万大军命脉的粮食,就此在文书上凭空蒸发了一般。这种系统性的混乱与模糊,本身就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铁幕之后,可能隐藏着惊人的秘密。
更让林澈感到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的,是随后一次看似偶然、实则被他刻意引导的机会。
他以了解边贸、体察民情为由,提出要视察边关互市的情况。
在巡查一处由军方背景商队控制的货栈,检查一批即将运往塞外、箱体上清晰标注着“特级砖茶”和“苏杭细缎”的贸易货物时,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借着清点数目的机会,随手拍了拍几个堆放在角落、看似与其他无异的木箱。
这一拍之下,他心中猛地一沉!
那箱体传来的反馈,是异常的沉重与坚硬,其重量和坚实的手感,与标注的、理应相对轻盈蓬松的茶叶和柔软丝滑的布匹严重不符!
即便砖茶压得再紧实,江南布匹为了运输捆扎得再紧密,也绝无可能拥有如此近乎金属般的质感与超乎寻常的重量。
一股强烈的疑云瞬间在他心头升腾、凝聚。他趁负责押运的那名面色精悍的低级军官正与陪同的本地文官就“关税细则”问题高声交谈、注意力被巧妙吸引开的空档,利用宽大官袍袖口的遮掩,用藏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的锋利小巧匕首,极其迅速而隐蔽地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借着货栈棚顶缝隙透入的、几缕昏黄阳光,他凝目向内望去——里面露出的,赫然根本不是预想中深褐色的茶砖或是色彩斑斓的绸缎,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着幽冷致命寒光的——军中严格管制的制式弩箭!
那精铁打制、线条流畅的锋利箭簇,那笔直均匀、硬度极高的箭杆,分明是只有朝廷武库才能流出、严禁贸易的杀人利器!
“这是……!”林澈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入了万丈冰窟!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私运军械出关,资敌以利器,这是通敌叛国、罪诛九族、万死难赎其罪的滔天大罪!
这背后的黑手,其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已然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几乎是同时,旁边那名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这位“钦差”一举一动的押运军官,瞥见了他那细微却关键的动作,脸色骤然剧变,如同见了鬼魅,额角青筋一跳,瞬间渗出了细密冰凉的冷汗。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猛地冲上前,用自己壮硕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那被撬开的缝隙,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强自镇定地、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大……大人!大人定是连日奔波巡查,劳累过度,眼花了,看错了!这就是……就是今年新到的、压得特别紧实沉重的特制砖茶!对!因为要长途运输,怕松散,所以工艺上特意加重加压了!所以显得格外重些、硬些……绝无他物!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