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现在他是省委办公厅秘书二处的处长。沙瑞金的日常行程就是他安排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这次连窗外的冬青修剪声都停了,花匠大概换了个地方干活。
祁同伟坐回办公桌前,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这个人,放最后核实。先从政法系统的三个人开始——我们自己的地盘,查起来方便,出了问题也好控制。发改委和交通厅的两个人放第二批。国企那个和省委办公厅那个——最后查。”
“为什么要最后查省委办公厅那个。”王文华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季昌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因为他是沙瑞金的秘书处长。”侯亮平替祁同伟回答了,“督查组查沙瑞金身边的人,不管查出什么,沙瑞金都脱不了干系。查实了,他说你打他的脸。查不实,他说你故意恶心他。怎么查都是雷。”
“那也得查。”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法桐的枝丫已经光秃秃的了,但枝头的芽苞还在,一粒一粒地鼓着。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白板上的笔迹吹得微微发颤。
“雷不是不踩就不炸的。雷埋在那里,不踩也会生锈,锈烂了还是会炸。踩雷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雷在哪里,还让它烂在那里。”
侯亮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反贪局的时候,祁同伟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办完一个大案,两个人在办公室喝啤酒,祁同伟喝多了,把酒瓶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亮平,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最怕对不起那些把我当人的人。”
那时候侯亮平觉得这话有点矫情。现在他不觉得了。
碰头会散了以后,祁同伟去食堂吃早饭。
已经快九点了,食堂里没什么人,就老周在灶台后面擦锅。
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愣了一下,说祁常务您怎么这个点来。祁同伟说昨晚没吃饭,饿了。
老周赶紧开火下了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碟昨晚剩的酱牛肉,切了几片码在面上。
祁同伟端着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面很烫,他低头吹了两口,还没吃,手机响了。
沙瑞金。
他放下筷子接起来。
“同伟,今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沙书记,您定地方。”
“不在食堂。到我办公室来。我让食堂送几个菜上来。就我们两个人。”
祁同伟挂了电话,看着碗里的面。
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晃一晃会流出来。
他把筷子插在面里,没吃,站起来跟老周说面先放着,中午回来再吃。
老周看着那碗没动过的面,又看了看祁同伟的背影,摇了摇头。
祁同伟走出食堂,正好碰见赵晓光推着一车面粉从后门进来。
赵晓光看见他,把车子停下来,叫了一声祁常务。
“赵晓光,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蒸馒头的时候,面发过头了怎么办。”
赵晓光愣了一下,没想到祁常务问的是这个。
他想了想,说:“发过头了就加碱。碱加多了面会黄,但还能吃。加少了酸,加多了苦。得一点一点试,试到不酸不苦为止。”
祁同伟点了点头。“那你试了几次才试准的。”
“记不清了。大概——蒸了十几年才试准吧。”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省委大楼离公安厅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祁同伟没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边走边吃。包子很烫,咬一口直冒白气。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的五楼。
秘书处长田小江在走廊里迎他,笑得恰到好处——不太热情,也不冷淡,是那种在省委办公厅练了多年才能练出来的“刚好”的笑。
祁同伟多看了他一眼。田小江——赵立春笔记本里的“小田,机灵,可用”。
现在他是沙瑞金的秘书处长,正处级,管着沙瑞金每天的行程安排。
“祁常务,沙书记在里面等您。”
“好。”
沙瑞金的办公室比祁同伟想象的要简单。
一张办公桌,一组书柜,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大道至简”。
祁同伟盯着那幅字看了两眼,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一个老领导写的。写得不好,但意思对。坐。”
饭菜已经摆在茶几上了,四菜一汤,食堂的标准配置。沙瑞金把筷子递给祁同伟,自己也拿起一双。
“今天找你来,不是谈工作。”沙瑞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没吃,“是谈人。”
祁同伟放下筷子,看着他。
“赵立春的那个笔记本——找到了,对吧。”
祁同伟没有否认。沙瑞金能这么快知道,不奇怪。
督查组虽然没有对外透露笔记本的存在,但昨天他去山水庄园地下室的事,肯定有人看见了。山水庄园虽然关了,但周围住的人还在。
一个人开着车去一个关了门的庄园,从地下室里搬出东西——这种事在汉东传得比风还快。
“找到了。”
“里面有没有提到我。”
“没有。”
沙瑞金点了点头,把青菜夹起来吃了。嚼完了,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就好。我不是怕被提到——我是怕里面提到我,而我做过的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人最怕的不是做了亏心事被人知道,是自己都不记得做过亏心事。”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腹前,
“同伟,我跟你说句实话。赵立春当省委书记那些年,我在外地任职。汉东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我清楚一件事——赵立春不会无缘无故记一本笔记。他记下来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原因。
这本笔记在你们督查组手里,你们要查,我不拦。但有一点——查到谁就是谁,不要扩大,不要株连,不要搞成政治运动。汉东经不起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