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书记,督查组的职责是核查线索。笔记本里的线索,我们会逐条核实。核实了的依法处理,核不实的就放着。”
“那就好。”沙瑞金又拿起筷子,给祁同伟夹了一块红烧肉,“吃肉。食堂老赵的红烧肉是拿冰糖炒的糖色,比外面饭店做的都好。对了,那本笔记本——现在谁看过。”
“就我和督查组几个人。”
“范围控制好。这事传出去,汉东官场会乱。”
“我知道。”
沙瑞金把肉吃了,又喝了一口汤,拿纸巾擦了擦嘴。“还有件事。关于田小江。”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田小江在我身边干了两年,工作能力没问题,人也机灵。但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太会做人了。
太会做人的人,往往不太会做事。我已经跟办公厅打过招呼了,下个月把他调到党史研究室去。不是因为他有问题,是因为他不太适合秘书处的工作。
这个决定跟你的笔记本无关——事实上我在知道笔记本之前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排雪松,
“但既然笔记本里有他,那我这个决定就不仅仅是人事调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祁同伟也站起来,“田小江调到党史研究室以后,督查组会按规定核实笔记本里涉及他的内容。不影响您的人事安排。”
沙瑞金转过身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直接。但你直接,比那些绕着弯子说话的人让人放心。”
祁同伟从省委大楼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的哨兵认识他,敬了个礼,他回了个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亦可发来的消息:“政法系统三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核实完了。
有问题。赵立春笔记里记的事跟之前大风厂案卷里的一条旁证对上了。这个人现在在省司法厅当副处长。”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天上有一群鸽子飞过去,翅膀扑棱扑棱地响。他想起赵晓光蒸馒头那句话——碱加多了面会黄,但还能吃。加少了酸,加多了苦。得一点一点试。
政法系统那三个人,第一个已经对上了。
剩下的两个会查出什么,他不知道。发改委和交通厅那两个会查出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那碗放在食堂桌上的面,已经坨了。
坨了的面还能吃,但得加汤,得多搅几下。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路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又买了个包子,老板娘认识他了,说你怎么又来了,刚才不是买过了吗。他说刚才没吃饱。
老板娘笑着又给他夹了一个,说这个不收钱,送你。他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
豆沙很甜,甜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回到公安厅,他先去食堂把桌上那碗坨了的面吃了。
老周给他加了勺热汤,又把荷包蛋重新回锅煎了一下。
他低头吃面的时候,赵晓光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屉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的。
“祁常务,今天的馒头蒸软了。您尝尝。”
祁同伟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确实比上次软。
赵晓光笑了笑,端着蒸笼转身回了后厨。祁同伟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端着空碗走到洗碗池边自己洗了。
老周说要帮他洗,他说不用,在军队的时候自己洗碗洗惯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他用钢丝球把碗沿上的一块陈年油渍蹭得干干净净,心想这个常务跟别的常务不一样。
下午,督查组开了个临时会。
陆亦可把那个对上的政法系统副处长的材料摊在桌上——赵立春笔记本里记了他当年在省高院当书记员的时候替人递过条子,而大风厂的旧案卷里恰好有一条旁证提到过这件事。
两条线索一碰,当年的那条人脉线就浮出来了。
季昌明看完材料,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藤椅扶手上。那双鱼纹被他的手摩挲得越来越亮了,他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圈,忽然抬头问:“这个人,跟高育良有关系吗。”
陆亦可翻了翻她的本子。“有。他当年是高育良的学生。”
季昌明不说话了。
祁同伟站起来把白板拉过来,在政法系统那一栏下面又写了一个名字。写完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红笔搁在白板槽里。
“这个人先不动。查第二个。”
“为什么不动?”王文华不解。
“因为他跟高育良有关系。高育良现在还在里面,但他的案子已经结了。如果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出来新的东西,高育良的案子要不要重新翻?
翻了以后,以前办他案子的人怎么办?这些人都还在——有的在检察院,有的在法院,有的在纪委。查一条线,牵出一张网。这张网里有多少人是无辜的,有多少人是有辜的——在查清之前,不能轻易碰。”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好几圈才开口。
“我不同意不动。有线索就该查。高育良的案子结了,但如果有新的犯罪事实,依法就该追加。以前办案的人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失误,该追责就追责。这不是翻案,是依法办事。”
“你说得对。但你想想——高育良案是汉东反腐的标志性案件。这个案子如果被追加新的事实,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督查组在翻旧账,在搞扩大化。
这个帽子一扣,督查组现在手头所有的案子都会被贴上政治标签。到时候你查谁都不是查案子,都是查政治。”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激动,甚至有些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琢磨过的困境。
季昌明把老花镜戴回去,拿起桌上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材料放下,说了句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我经手过高育良的案子。如果查出来当年我漏了什么,我认。但祁同伟说得对——现在不是翻这个的时候。不是不敢翻,是时候不对。先查另外两个人。”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