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没有死。
她站在那里,灰白色的枯槁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尊从坟墓中爬出的、残缺不全的尸骸。
她的胸口有一个透明的、正在缓慢愈合的血洞,额头上有一个贯穿头骨的裂口,灰白色的脑浆从裂口中流出来,挂在脸上,滴在地上。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重新凝聚,那些飘散的灰烬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飞回来,附着在她的身上,重新变成皮肤、肌肉、骨骼。
她的恢复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额头的裂口要愈合很久,胸口的血洞也要愈合很久。但她还在恢复。
圣器在她身后,古榕树下的光纹重新亮起,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它在修复她,在给她力量,在让她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
老者的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他要阻止她,不能让她继续恢复。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手臂不听使唤,连他的声音都不听使唤。他的力量已经耗尽了,连站都站不稳,连话都说不出来。
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的力量也耗尽了,北冥之海的力量在他体内如同干涸的河床,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英招从地上站起来,射日弓在他手中嗡嗡震颤。他拉满弓弦,透明的光箭搭在弦上,瞄准旱魃的胸口。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力竭。他的力量也所剩无几了,他不知道这一箭能不能射中,但他必须射。
梼杌也站了起来,胸口的凹陷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他没有退。
冰夷的手缓缓抬起。他看着旱魃那正在缓慢愈合的身体,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的、漆黑的眼眸,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旱魃杀不死,至少在圣器旁边杀不死。只要圣器还在她身后,还在给她力量,她就会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永远永远不会倒下。
必须把她带走,带到远离圣器的地方,在那里杀死她。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疯狂,疯狂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转向鲲,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命令,又带着一种恳求。
“鲲,把你的北冥打开。把所有人都传进去,除了你。”
鲲的瞳孔猛然收缩。北冥是他的领域,是他的世界,是他的身体。把所有人传进北冥,意味着要把他的身体作为战场,让旱魃在他的领域中战斗。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力量都将用来维持北冥的稳定,他将无法参与战斗,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但这也是唯一的机会,北冥中没有圣器,旱魃无法从圣器那里获得力量,恢复速度会大打折扣。
鲲看着老者,老者看着他,微微点头。他看着冰夷,冰夷也看着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睁开眼。
北冥之海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那是他最后的力量,是他用来维持生命、用来恢复伤势、用来支撑自己不会倒下的力量。
他将这些力量全部抽了出来,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将旱魃、冰夷、英招、梼杌、鸣蛇、长右,还有老者,全部笼罩其中。
光芒一闪,七道身影消失在原地,只有鲲还跪在那棵古榕树下。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躯壳,轻得如同一片枯叶。
他倒在草地上,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北冥之海。
这是一片无边的、幽暗的、如同深海般的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幽蓝色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每一个人包裹其中,托住他们的身体,让他们不至于沉没。
鲲的力量在这里无处不在,维持着这片空间的稳定,隔绝着圣器对旱魃的召唤。
没有圣器,没有光纹,没有任何可以让旱魃获得力量的源头。
旱魃的力量被削弱了。
她的恢复速度变得极其缓慢,灰白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滴在幽蓝色的海水中,被稀释、消散、归于虚无。
她盯着冰夷,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疯狂的杀意,身形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朝着冰夷扑去。
冰夷没有动。
射日弓的弓弦在英招手中嗡嗡震颤,透明的光箭从弦上离弦而出,朝着旱魃的胸口射去。这一箭比之前任何一箭都快、都准、都狠,因为它不需要穿透圣器的防护,只需要穿透旱魃的肉身。
光箭穿过旱魃的胸膛,从她的后背穿出,消失在无边的海水中,带起一蓬灰白色的血雾。
旱魃的身体向后仰去,几乎要倒下,但她稳住了。
梼杌从侧面冲了上去,双拳蓄满了力量,朝着旱魃的头部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旱魃的头颅被砸得偏向一侧,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她的身体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倒下。
鸣蛇的毒雾从她身后袭来,墨绿色的烟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的皮肤开始腐蚀,灰白色的表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肌肉。长右的骨刃从她肋下划过,带起一蓬灰白色的血雾。
老者的攻击到了。
本源的力量在他掌心凝聚,那是他最后的最后的力量,是他榨干了身体的每一分潜能、从骨髓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击。
灰白色的光束朝着旱魃的胸口狠狠轰去,轰——!旱魃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在海面上滑行了数丈,她的胸口多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她的手臂不听使唤了,她的身体被这些攻击撕裂、击碎、打成筛子。
冰夷走到了旱魃面前,灰白色的斗篷在无边的海水中轻轻飘动。
右手五指张开,指甲上凝聚着幽蓝色的寒冰之力,朝着旱魃的额头狠狠刺去。手指穿过旱魃的头骨,穿过她的脑浆,从她的后脑穿出。
这一次没有圣器为她修复,她的身体开始崩解,从额头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将她的脸、脖颈、手臂、躯干撕成无数碎片,灰白色的碎块在幽蓝色的海水中漂浮、下沉、消散,如同沉入深渊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