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这种“配不上”的感觉，在殷载面前尤其强烈。

殷载。他的小叔。那个在林观潮最困难的时候站出来帮她的人。比林观潮大九岁，成熟、稳重、有担当，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他对林观潮的帮助不是施舍，不是交易，而是真心的、不求回报的付出。

林观潮对他一直很尊敬，那种尊敬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客套，不是礼貌，而是真正的“我感激你，我信任你，我把你当很重要的人”。

殷照野看得出来，殷载对林观潮的感情，远不止“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他是男人，他太清楚了。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只有面对特定的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全都看在眼里。

殷载从来不说，从来不表示，甚至连暗示都没有。他把那些心思藏得很好，好到林观潮可能从来没有察觉过。但殷照野知道。他太知道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藏的。

所以他害怕。他怕林观潮有一天会发现，殷载对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更深；他怕她有一天会想，如果当初选的是殷载而不是殷照野，会不会更好；他怕自己永远活在小叔的阴影里，永远只是“殷载的侄子”，而不是“林观潮选择的那个男人”。

这种恐惧，在他心里盘踞了很多年。像一条蛇，蜷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咬他一口。

但此刻，在这条岩缝里，在这片被月光和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密林中，在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绝境里，那些恐惧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世界好像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外面那些复杂的、纠缠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家族、事业、身份、地位、别人的眼光——全都不存在了。

没有什么殷载，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没有什么“她选我只是因为感激”。只有他和她。只有这条岩缝。只有这片月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每一样都像是被月光重新描摹了一遍，变得比白天更加鲜明，更加动人。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几缕发丝垂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像是什么活物在轻轻触碰他的皮肤。

他的目光往下移。

她的衬衫在逃跑的时候被撕开了几颗扣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锁骨下方的阴影里，是更加柔软的、更加隐秘的曲线。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心跳突然加快了。

如果他现在收紧手臂，把她拉得更近一些，她会怎么样？如果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会怎么样？如果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移动——

他猛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绪，像掐灭一根燃烧到手指的烟蒂。

他在想什么？

她在逃亡，受了伤，筋疲力尽，在这片吃人的密林里勉强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处。她信任他，才会在他身边睡着。而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想那些肮脏的事情？

他真的是一个怪物。

殷照野闭上眼睛，用力地、几乎是惩罚性地咬着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退了下去，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沙滩。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岩石的潮湿气息。他让那股凉意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沉入胸腔，慢慢冷却那些灼热的东西。

他会克制的。他一直在克制。他还能继续克制。

就在他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林观潮翻了个身。就在这个时候，林观潮动了一下。

她以为他睡着了。她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停顿几秒，确认没有吵醒他之后，才进行下一步。

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然后她的手从他的胸口移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的腿上。

她碰到了他的伤口。

殷照野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假装自己还在睡，假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林观潮的手在他小腿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伤口的位置。然后她的手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沿着伤口边缘的皮肤移动。

她不是在摸他。

她是在检查他的伤口。

她的手指很凉——在夜风里坐了很久，手早就凉透了——那种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小片冰贴在他的腿上，和他体内那种因为发烧而产生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种凉和烫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奇怪而又让人上瘾。

她的手指从他的小腿移到脚踝，又从他脚踝移到膝盖。

她轻轻地按压着他腿上的肌肉，像是在帮他按摩，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绝对的安静中，他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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