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还没有想好怎么选。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就是那个观潮科技的掌门人,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她的公司做的通信业务背后有华国政府的政策支持,和华国的“数字丝绸之路”战略高度重合。
他是一个求稳的人,动这样一个女人,不是一件稳妥的事情。
但是,另一方面,通信业务和他的利益链条关联不大,如果能让陈玄和不痛快,坤藏还是很愿意的。
坤藏的脑子把这些念头过了一遍。
“人在哪?”他问。
“西边的竹楼。”加陵说,“就是之前空着的那栋。”
坤藏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寨子西边走去。
加陵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暮色越来越浓了。寨子里的大部分竹楼都亮起了灯,那些昏黄的光从窗户和门缝里漏出来,在泥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坤藏走在寨子的主干道上,偶尔有寨子里的人经过,看到他都会停下来,微微低头,叫一声“坤藏”。
他有时候点头回应,有时候不。因为他有时候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那些声音。
他在想那个女人。
他在想,一个华国女企业家,年营收过百亿的公司掌门人,为什么会亲自来缅北这种地方考察。不是应该坐在深圳或者北京的写字楼里,喝着咖啡,看着报告,让手下的人去跑腿吗?为什么要亲自来?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个女人的胆子都很大,大到不正常。
西边的竹楼到了。
那栋竹楼就在仓库旁边。不大,两层,下层的柱子被撑得很高,上层是主要的生活空间。
楼下站着两个守卫,都是加陵手下的人。看到坤藏走过来,两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枪竖在胸前,低了一下头。
坤藏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上了楼梯。
楼梯是竹子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每一级都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加陵跟在后面,在楼梯口停了下来,没有跟上去。
坤藏在门前停了一下。
他听到屋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安静。一种不属于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情境的、近乎于不真实的安静。
坤藏伸出手,推开了门。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竹楼外间的地板上。
她的背靠着墙壁,双腿并拢屈起,双手被绳子绑在前面,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侧着,面朝门口的方向,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一直在等。
突如其来的颠沛流离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衣服是皱的,头发是散的,脸上有干涸的褐色泥块,有树枝刮出来的细细的红印子。
她狼狈极了。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甚至,还格外地增加了一些楚楚的风致。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写着楚楚可怜,反而有一种冷静的攻击性。
那双眼睛从坤藏进来的那一刻就落在了他身上。是一种平等的、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一个谈判对手在打量另一个谈判对手的那种审视。
她在看他。
坤藏站在那里,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个很深的、很暗的、没有人来的地方,突然有一束光照了进来。
那束光照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被看到了。一个他藏了很久的、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地方。
他走进去。
他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步伐,但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从门口走到椅子那里,大概走了五六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板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手里的佛珠绕在手指上,在椅子上坐下,佛珠绕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露在外面的是那颗被捻得通红的凤眼菩提。
他开始捻佛珠。
珠子从他的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嗒——嗒——嗒——”,
凤眼菩提。老料。每一颗珠子都被捻了几十年,表面形成了一层包浆,红得发亮,红得通透,红得像一颗一颗的玛瑙。
每一颗珠子上都有一只“眼睛”,那是凤眼菩提特有的纹路,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捻着佛珠,看着她。
林观潮也没有说话。
她坐在竹席上,背靠着墙壁,双手被绑在前面。
她在等。等这个走进来的男人先开口。
在任何一场谈判中,先开口的那个人,往往会先暴露自己的底牌。她不想暴露任何东西。至少,不是现在,不是第一句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檀香的气味在屋子里缓缓地流动,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出来,一丝一丝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您就是坤藏?”
林观潮先开口了。
不是因为她等不及了,而是因为她从那个男人走进来的姿态、他坐下之后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中,已经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久仰大名。”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因为她确实久仰大名。在来缅北之前,她在那些不对外公开的情报资料中看到过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
她没有说谎,她只是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来说出这个事实。
坤藏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手里的佛珠继续捻着,一颗一颗,不紧不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沉默不是空白,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有内容的、有重量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的沉默。
他在看她,在听她,在感受她。
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知道她会说——她已经被锁在这里了,她是猎物,他是猎人,猎人不需要先开口。
“你是谁?”他终于问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口钟被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震动传得很远。
“林观潮。华国观潮科技董事长。”她说。
她的回答和他的问题一样简短,没有试图用更多的信息来换取他的好感。
她给了他他问的东西,不多不少,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