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打在竹楼的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千万只鼓槌同时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鼓。
风从竹墙的缝隙中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雨水的凉意,把竹楼里闷了好几天的热气一扫而空。
林观潮坐在角落里,膝盖蜷起来贴在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
铁链在脚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动一下都会提醒她,她还被锁着,她还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她没有哭。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拆解成了若干个部分,一个一个地分析、归类、评估。
首先,一个中层头目,喝醉了酒,在坤藏不在寨子里的时候闯了进来。
这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坤藏的权威在这座寨子里不是绝对的,至少有一些人会在坤藏不在的时候挑战他的规则;第二,她的存在已经被寨子里的很多人知道了,而且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觊觎的对象。
这两件事都很危险,但危险的性质不同。第一件事是坤藏的问题,不是她能解决的。第二件事是她的问题,她必须解决。
其次,是阿莱和貌均的态度。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能说明,在这座寨子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有一些人,也许可以成为她的信息源;有一些人,也许是可以沟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她自己。
她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得出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结论:如果她继续以“坤藏抓来的女人”这个身份待在这里,逻央的事情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这座寨子里很多人的眼中,她不是一个“华国商人”,而是是一个女人。
她的那张底牌——华国商人的身份,观潮科技董事长的头衔,年营收过百亿的光环——在她走进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收走了。
它还在,但不在她手里。它在坤藏手里,在加陵手里,在每一个知道她是谁的人手里。
他们可以用它来谈判,用它来做交易,用它来权衡杀她划算还是留她划算。
但她在需要用它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发现它不在自己手上。
她不能等了。她不能继续坐在角落里,等着坤藏“查清楚”,等着加陵每天送来两顿饭,等着阿莱在门口和她说话,等着下一个逻央在某个坤藏不在的夜晚推开门。
她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从被锁在竹楼里的囚徒变成有用的人。只有当她有用的时候,她的底牌才会回到她手上。
只有当她有用的时候,她才能在这座寨子里活下去。不是作为女人,而是作为商人。
这不是一个选择。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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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陵来的时候,雨下得正大。
他推开竹门的时候,林观潮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本中缅对照手册。
她没有在看,书翻到的那一页她已经学过了,那些单词她背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她只是在维持一个“在看书”的姿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在等待命运的囚徒。
加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雨水从他的衣角往下滴,在竹楼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林观潮身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特敏裙和白色的薄衫,衣服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暗,反而让她的五官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分明。
“坤藏要见你。”他说。
林观潮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终于来了。不管结果是什么,终于来了。
她合上书,放在竹席上。站起来的时候,脚踝上的铁链在地板上拖出一长串“哗啦”声,链环之间的摩擦声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铁链。五天了,它锁了她五天。
今天,也许是她最后一次戴着它走路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加陵。
加陵走过来,蹲下去,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扣。
铁链从她的脚踝上滑落,发出“哗啦”一声闷响。她的脚踝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下面有一圈青紫色的淤血,像是戴了一只看不见的脚镯。
加陵站起来,把钥匙收好,然后从门口拿起一把黑色的伞,递给她。
“外面下雨。”他说。
林观潮跟在他后面。
林观潮接过伞,把伞握在手里,跟着加陵走出了竹楼。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林观潮撑着伞,跟在加陵身后,走在了寨子的主干道上。
这是她来到这座寨子之后,第一次在外面走动。
主干道是用碎石铺的,被雨水浸透之后变得泥泞而湿滑。
林观潮穿着当地的传统服装——特敏裙,筒状的长裙,走起路来步子不能太大,否则裙摆会被腿绊住。
她的脚上是加陵前几天让人给她准备的一双凉鞋,但比光脚好。
她走得很慢,慢到走在她前面的加陵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伐。
他以为是以为路滑。
实际上,她只是想知道这座寨子长什么样,想知道从西边的竹楼到坤藏的住所要走多久,想知道沿途会经过哪些地方,想知道哪些地方有守卫、哪些地方没有。
她在收集信息。即使在这样一个被雨淋湿的、被一个她不完全信任的人带着的、去往一个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场所的夜晚,她依然在收集信息。
寨子在雨中呈现出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面貌。
那些竹楼,在晴天的时候是金黄色的,但在雨天,竹子吸饱了水,颜色变深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像老木头一样的褐色。
寨子的中央区域,和北边那个偏僻的角落完全不同。
这里更开阔,更规整,更像是有人精心规划过的。竹楼之间的距离更大,楼与楼之间的小路铺了碎石子,石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路边种着一些林观潮叫不出名字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