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竹楼建在水的另一边,一座吊桥连接了两岸。
加陵走上吊桥的时候,桥面的晃动变大了,麻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林观潮跟在后面,走上吊桥。
桥下,雨水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朵小小的、透明的花,花开了就谢,谢了又开,永不停歇。
吊桥的尽头,是一座佛堂。
佛堂不大,建在寨子最高的地方,地基比周围的竹楼高出很多。它建筑风格和周围的竹楼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座缩小版的寺庙。
加陵没有进佛堂。他绕过佛堂,朝后面走去。
佛堂的后面,是一栋竹楼。
这栋竹楼和寨子里所有的竹楼都不一样。它更大,更气派,建在整个寨子最高的位置上,从它的门口可以看到整个寨子的全貌。
竹楼的墙壁是用上好的木板搭建的,厚实而稳重,表面涂着深色的桐油,在雨夜中泛着幽暗的光。门口有两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刻着佛像和莲花,线条流畅而精美。
加陵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观潮。
“上去。”他说。
他站在楼梯口,两只脚并拢,手垂在身侧,像一个被固定在某个位置的雕像。他的任务是把人带到这里,他的任务就结束了。
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不是他的事,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不是他应该去想的事。
林观潮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走上楼梯。
**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
坤藏从陈玄和那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捻着佛珠。凤眼菩提在雨夜的潮湿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润,每一颗珠子都像是被雨水浸润过一样,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脸色是沉稳的,那种沉稳不是真正的平静,了解他的人会从他的佛珠上看出来,他的心情并不好。
佛珠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珠子,用力一拨,珠子滑过指腹,撞上下一颗,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碰撞声。
然后是下一颗,再下一颗,再下一颗。
他的手指在这种重复中找到了某种宣泄的出口。他把那些不好的情绪,一颗一颗地捻进珠子里,让菩提子替他承受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今天的会谈很不顺利。陈玄和的态度比上次更加强硬,提出的条件也更加苛刻。
物流园项目的份额分配还没有最终敲定,陈玄和就在饭桌上抛出了新的要求,他想要坤藏手里的一条运输通道。
坤藏拒绝了。那条通道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根本之一。没有那条通道,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毒枭,和其他所有的毒枭没有任何区别。
陈玄和要的不是通道本身,他要的是坤藏的命脉。一旦他掌握了那条通道,坤藏就不再是他的合伙人,而是他的附庸。
这个新加坡籍的华裔,经历了一些“成功”之后,似乎已经不太能分清什么的底线了。
坤藏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雨幕。
车子驶入了寨子的大门。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寨子西边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灯光。
他的手指在佛珠上又捻了一圈。
-
车子停下来,坤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雨点立刻打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佛珠上,把他深色的衣料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就那么走在雨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雨水的存在。
加陵跟在后面,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试图为坤藏挡住一些雨。
但坤藏走得太快了,他追不上。
他索性把伞收了起来,也走进了雨里。
他们刚走上竹楼的楼梯,貌均就从旁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已经被雨水浇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但他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一动不动,像一棵在雨中生了根的树。
“坤藏。”貌均微微低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闷,“今天寨子里出了一件事。”
坤藏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上楼梯,推开竹门,走进自己的住所。
貌均和加陵跟在后面,三个人在门口的地垫上把鞋底的水踩了踩,然后走进了外间。
坤藏没有坐下。
他站在佛堂的门口,面朝里面的佛像。
佛堂里没有点灯,只有佛龛前的一盏长明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把佛像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背对着加陵和貌均,手里的佛珠还在转。
“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安静的竹楼里回荡了很久。
貌均看了加陵一眼。加陵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天下午,逻央喝醉了酒,去了西边的竹楼。”貌均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告一件例行公事。
他的用词非常克制,他只是说“去了”。那个词是中性的,不带任何判断,像一张白纸,等着坤藏在上面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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