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突然。
下午,天还是晴的。在傍晚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乌云是从西边涌上来的,黑色的、厚重的、像一座移动的山。风先于雨到达,猛烈地灌进寨子,把佛堂门前的经幡吹得像疯了一样地翻卷。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沉闷而绵长,从西边的山脊一路滚到寨子上空。
雨来了。
寨子里的排水沟很快就满了,浑浊的泥水漫得到处都是,在空地上汇成了一条条黄色的、湍急的小溪。
远处的山完全被雨幕遮住了。世界缩小到了这座寨子,缩小到了这栋竹楼,缩小到了这扇窗户。
窗户外面,除了雨,什么都没有。
林观潮坐在竹楼的窗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
她的目光落在雨幕中,但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只是在听雨。
雨季的缅北,雨声是有层次的。最远处是雷声,沉闷的、绵长的、像大地在呼吸。然后是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再近一些是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最近处是排水沟里的水声,像一条小河从她窗下流过。
林观潮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安静。
账本看完了,晚饭时间还没到,坤藏不在寨子里——他今天出去和陈玄和谈物流园项目的最终细节,从早上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加陵跟着去了,貌均也跟着去了。寨子里少了那几个人,突然变得空了很多,安静了很多,连雨声都仿佛比平时大了几分。
她不知道谈判的结果如何。
但她能从坤藏出门时的表情猜到,这不是一次轻松的会谈。物流园项目对坤藏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他愿意为此让渡一部分利益给陈玄和,重要到他愿意和陈玄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次又一次地谈判、妥协、再谈判。
她不知道坤藏最终会让出多少,也不知道陈玄和最终会拿到多少。
雨还在下。
林观潮隐约听到了车子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竹楼门口。
雨幕中,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从寨子大门的方向开过来,车灯在雨水中被折射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眼睛。
车子在坤藏的主楼前停下来,加陵从副驾驶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拉开后座的车门。
坤藏从车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林观潮看到了他。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着头皮,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加陵把伞撑在他头顶,但他没有接。
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进了竹楼。
林观潮站在自己的竹楼门口,看着他消失在主楼的门后。
她犹豫了一下。她该不该过去?他刚回来,浑身湿透,肯定要先换衣服、擦干头发、喝口热水。
这个时候过去,也许不是最好的时机。
但她又想,他今天去谈了那么重要的生意,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出现在他面前。她需要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她一直在做她该做的事,她是“有用的人”。
林观潮撑了一把伞,走进了雨里。
雨太大了。伞在雨中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伞骨被风吹得向上翻卷,雨水从伞面的边缘灌进来,打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裙摆上。
从她的竹楼到坤藏的主楼,不到百步的距离,比平时多费了很多力气。
她收了伞,靠在门框上,把鞋底的水在门外的石板地上踩了踩,然后走了进去。
坤藏已经换好了干衣服。
他坐在外间的矮桌旁,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手里拿着加陵递来的干毛巾,正在擦头发。
他的头发比平时乱得多,几缕湿发贴在他的额头上,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把干衣服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脸上还有雨水,没有被毛巾擦干净,在他的颧骨和下颌处闪着湿润的光。
加陵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另一条干毛巾,等着坤藏擦完头发后递过去。
他看到林观潮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的半边身子湿了,烟青色的特敏贴在身上,裙摆上溅满了泥点——然后移开了。
坤藏抬起头来,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从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扫到她被泥点溅脏的裙摆,从裙摆扫到她手里还在滴水的伞,从伞扫回她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说了太多话。
林观潮在他对面坐下。
加陵把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茶是刚泡的,茶叶在热水中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蜷缩在杯底,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袅袅地飘散。
坤藏把毛巾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喝茶的时间想什么事情。
“谈妥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物流园的项目,终于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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