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林观潮说。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打雷是天上的神仙在发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太像他的东西。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神色,像一个孩子在对另一个孩子说悄悄话。
林观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这个人,他不像是一个会和人聊童年的人。那些事情,他藏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忘记了。
但他没有忘记。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最底层,压在了那些血腥的、黑暗的、他不想面对的东西下面。
而现在,在这个下着暴雨的天气,在物流园项目终于谈成的这个晚上,在他说出“谈妥了”三个字之后,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河底的淤泥被搅动了一样,翻涌了上来。
他需要一个出口。
而她,现在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人。
她决定不说假话。诚实是美德,而且,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距离,假话太容易被看穿了。
坤藏不是可以被假话敷衍的人,尤其是在他主动说起自己、露出那种近乎天真的神色的时候。任何假话都会被他的直觉碾碎,而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可信”,会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我父亲很早就不在了。”她说,她看着坤藏的眼睛,“我母亲也很少和我说话。”
坤藏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热气不再升起来了,久到窗外的雷声从远处又滚过来一次,在头顶炸开,竹楼微微颤抖。
“你父亲什么时候不在的?”他问。
“十五岁的时候。”
“十五岁。”坤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像是在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地嚼,嚼出某种他熟悉的味道。“十五岁的时候,我在寺庙里当沙弥。”
“你出过家?”
“十年。”坤藏说,“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后来还俗了。”他的语气很平。
但是……十年。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一个人最年轻、最热烈、最应该在外面奔跑、打架、喜欢什么人、被什么人喜欢的十年,他在寺庙里度过。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诵经,打坐,抄经,放生。
他学会了念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所有的欲望和情绪都压在一串佛珠下面。但他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你的家人呢?”林观潮问。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重到可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但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觉得,如果他愿意说,她应该听。如果他不愿意说,她也不会追问。
坤藏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转了起来。
“死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我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病死了。父亲和我的妹妹,在我还俗之前就染上了毒瘾。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认得我了。后来也死了。”
林观潮知道,这一刻,她不是在和“坤藏”说话——不是在和那个毒枭、那个军阀、那个在这片土地上用铁腕统治一切的人说话。
她是在和那个十二岁就出家为僧、在寺庙里度过整个少年时代、还俗后发现家已经没了的人说话。
那个人太累了。那个人需要有人听他说。
林观潮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那个“后来”是多久以后,不知道他的妹妹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回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家。
“所以你信佛,但你也做你现在做的事。”她说。不是质问,不是评判,只是陈述。
坤藏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窗外的石板地上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远处的天边偶尔有闪电亮一下,把整个寨子照得惨白,然后一切又重新沉入黑暗。
“佛祖说过,众生皆苦。”他说。“我只是在苦海里多造了一点业。下辈子再还。”
林观潮没有接话。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炸开,整栋竹楼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你会觉得我是坏人吗?”坤藏突然问。
林观潮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接近于“想知道”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想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不是想被认可,不是想被原谅,只是想知道。
林观潮想了想。
“我不会用‘好人’‘坏人’来评价任何人。”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走的路,我不认同,但我理解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坤藏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声又响了一次,久到茶杯里的最后一点热气散尽了,久到林观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林观潮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茶叶在杯底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从头顶移到了东边的山脊后面,轰隆隆的,像一辆正在远去的火车。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刚接手公司不久,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每天被一堆比她大两轮的男人围着,听他们用那些她听不懂的术语和数字轰炸她。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摊了一桌子的财务报表,忽然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眼睛肿了,久到她在桌子上趴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重新坐在了那张桌子前。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哭过。她甚至没有告诉她自己。
她理解坤藏。他们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但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在生命中的有些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不是任何“你应该怎么怎么样”的话。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不问,不说,不做什么,就那么坐着。
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