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路况比昨天好了很多,雨水从路面上退下去了,露出了下面压实的红土。
但有些路段还是泥泞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微微打滑,貌均会把速度放得更慢,等车轮找到抓地力之后再加速。
山体滑坡的那一段已经清理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够一辆车通过,貌均在通过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林观潮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些从山坡上滑下来的泥土和碎石还堆在路边,像一座小小的、土黄色的山。
车子通过了滑坡路段,速度慢慢提了上来。
貌均的表情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他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的握力也轻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伸手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缅语的歌曲,旋律悠扬而忧伤,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唱歌。
走过一段转弯路,车猛地向右一偏。
貌均的反应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
他的双手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悠闲变成了警觉,像一只在草丛中突然嗅到危险的猎豹。他的右脚从油门上移开,轻轻地、但极其果断地踩在了刹车踏板上。
车子没有停。它向右偏得更厉害了,车头指向了路边的方向。
路的那一边不是山壁,是山谷。不是很深,但足够让一辆车翻滚下去。
林观潮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那个山谷——灌木、碎石、和远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被绿色吞没的坡面。
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右倾去,安全带勒住了她的肩膀,布料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拉伸的声音。
貌均把方向盘向左打,试图把车头拉回来。
但方向盘的阻力比平时大得多,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他的手臂上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但他咬着牙,用力地把方向盘往左转。
车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不情愿地,从指向山谷的方向转了回来,重新对准了路面。
车子停了。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底下彻底断开了。
车身向左倾斜了几度,不是很大,但足以让林观潮感觉到座椅的角度变了。发动机还在转,但声音不对,像是一个在咳嗽的人在努力地呼吸。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貌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下车。”他说。
林观潮解开了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红土地面上的时候,她的膝盖微微软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车子的左前轮瘪了。轮毂的边缘贴在地面上,在红土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貌均蹲在轮胎旁边,用手摸了摸胎壁,又看了看轮胎和车轴连接的地方。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的那道竖纹像用刀刻上去的。
加陵的车在后面,看到了他们的车停在了路中间,也停了下来。
加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林观潮几乎没见过他走那么快。
他的脸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走到林观潮面前,停下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扫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扫到她的腿。
“车轴断了。”貌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是自然断的。”
加陵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轮胎,又看了看车轴断裂的位置。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沉,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站起来,走到林观潮面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先上车。”他说。指了指他自己的车。
林观潮看着他。“加陵,这不是意外。”
加陵沉默了一秒。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意外。
车轴不会在正常行驶中突然断裂,尤其是在这辆车昨天还好好地从寨子开到仓库、从仓库开到滑坡点、从滑坡点开到陈玄和的基地的情况下。有
人动过这辆车。在某个他们都不在场的时候,有人蹲在这辆车下面,用工具把车轴拧松了,或者锯开了一道口子,或者做了某种她不懂、但加陵一定懂的、能让车轴在行驶到某个特定路段时突然断裂的事。
“我知道。”加陵说。他的声音还是很低,但这一次,那层“低”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上车。回去再说。”
林观潮上了加陵的车。车在山路上调了头,朝着寨子的方向驶去。
林观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车轴不是自然断的,不是意外,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解释为“运气不好”的原因。是有人想让她的车在那个弯道、在那个山谷旁边、在那个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出事故。
是陈玄和。
她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人想要她的命。
他曾经想要过,在她还没有和他见过面的时候。现在是“又想要”了。因为她看到了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因为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林观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这片土地的规则有时候还是会超出她的想象。
她想过他会下手,但没想过会这样快。
她在想,她必须把稀土矿的事告诉坤藏。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今天。不能再等了。
陈玄和已经动手了,下一次他不会再给她从车里爬出来的机会。
她需要坤藏的力量,需要他和她站在同一条线上。
在此之前,她需要在坤藏最信任的两个人面前,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让他们成为证人。证明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知道这个消息的。证明她没有在私下里和陈玄和做什么交易。证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加陵。”林观潮开口了。
加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陈玄和在北边有一个矿。”林观潮说。“不是金矿,不是玉矿,是稀土矿。规模很大。他用坤藏的通道在往外运。那些‘物流设备采购’的钱,就是用来建这个矿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加陵的身体震了一下。
“坤藏在等你。”加陵说。声音很
林观潮点了点头。
她知道,在她还没有回到寨子之前,这个消息就会传到坤藏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