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贡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势力的名字。
在缅北最北边的深山里,在那片连雨季的雨都下不透、连太阳都晒不暖的密林深处,世代生活着一个和吞达不同、和坤藏不同、和这片土地上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的民族。
他们不种罂粟,不贩毒品,不和外面的人做生意。
他们不需要更多。他们的山已经给了他们需要的一切——水,柴,野果,野菜,偶尔有一只不长眼的野猪撞到他们的陷阱里,那就是一家人好几天的肉。
他们的日子过得苦,但苦得安稳。他们不想改变。改变是危险的,是外面的世界才会做的事。
首领叫达贡·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眼神像鹰。
他年轻时比现在更瘦,更黑,更沉默。他一个人进山,一个人砍树,一个人把木头从山上拖下来,一个人和那些想抢他木头的人打架。他打赢了很多人,打死了很多人,打服了很多人。
他的口头禅是:“你们的文明是毒药。”
他见过文明。
华国的人来过,带着图纸和测量仪器,说要修路。
他们说,路通了,你们就可以把木头运出去,卖更多的钱,盖更好的房子,过更好的日子。昂
问他们:“路通了,外面的人会不会进来?”他们说会。
昂问:“进来之后,我们的山还是我们的吗?”他们沉默。
昂说:“你们的文明是毒药。”
他拒绝了华国的路。他不需要路,他的族人不需要路。他们在山里走了几百年,没有路也走过来了。路会带来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会带来外面的规矩,外面的规矩会毁掉他们的山,他们的村子,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命。他不需要路,他只需要枪。
A国的代表是在一个雨天来的。
他们穿着一身深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手里提着黑色的手提箱。
他们没有图纸,没有测量仪器,没有“路”。
他们只有钱和枪。
显然,在陈玄和死后,为了稀土矿,A国一直在寻找新的代理人。
昂坐在村口的大树下,雨水从树叶的缝隙中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他的膝盖上,滴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他看着那两个从雨幕中走出来的人,没有站起来,没有请他们坐下,没有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他只是看着他们。
A国的代表摘下墨镜,露出浅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褪了色的眼睛。
他们说了很多话,昂只听进去了一句——“你们山里有稀土矿。”
昂听他们说了稀土矿的价值,说了A国的需求,说了合作的方式,说了他能得到的东西——钱,枪,很多枪。
他说:“我不需要你们的文明。”
A国的代表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我们只要矿。其他的,我们不管。”
昂看着他们的眼睛,那双浅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洗褪了色的眼睛。他看到了贪婪,也看到了真诚。贪婪是他们的本性,真诚是他们的策略。
他们想要矿,他们愿意用枪来换。他不会给任何人矿,但他需要枪。他需要枪保护他的山,他的族人,他的命。他需要枪对抗坤藏、龙应渊、中央政府、任何人。
他需要枪。他答应了。
他恨毒品。因为他见过太多族人染上毒瘾后变成废人。那些人在山里砍了一辈子的树,背了一辈子的木头,走了一辈子的山路,他们的手是粗的,脚是硬的,背是弯的,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染上毒瘾之后,他们的眼睛灭了。不是暗了,是灭了。像一盏灯,油烧干了,灯芯烧成了灰,火苗在最后一滴油上挣扎着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他看着那些灭了眼睛的人,看着他们的手在抖,脚在软,背在弯,看着他们在山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走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恨。他恨毒品,更恨把毒品带进山里的人。
坤藏和龙应渊是“把毒药喂给同胞的魔鬼”。他们从山里运走木头、宝石、稀土矿,运进来毒品。他们用毒品换山里的东西,用山里的东西换钱,用钱买枪,用枪保护他们的毒品生意。
他们是魔鬼。昂不需要魔鬼,他需要枪。
当A国的人找到他,告诉他“你们山里有稀土矿”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他看着他们的眼睛,那双浅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洗褪了色的眼睛。
“我不需要你们的文明。”昂说。“但我需要你们的枪。”
协议达成。
A国给了他枪。很多枪。
第一批在一个月后到了,藏在那些从A国来的、贴着“人道主义援助”标签的卡车里。
第二批在两个月后到了,走的是水路,从泰国边境的一个港口上岸,沿着湄公河逆流而上,在某个没有名字的码头卸货。
第三批在三个月后到了,这一次不是卡车,不是船,是飞机。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夜里降落在昂的族人用砍刀和锄头平整出来的临时跑道上,舱门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枪和弹药。
昂站在跑道旁边,看着那架飞机在月光中降下来,轮胎擦过泥土地面,扬起一阵尘土。
飞机停稳了,舱门打开了,他看到了那些枪。新的,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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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央在看山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让坤藏付出代价。
山上的生活和他以前在寨子里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在寨子里,他是头目,管着十几个人,每天有人给他送饭,有人给他洗衣服,有人在他喝酒的时候给他倒酒。
在山上,他什么都不是。他和其他那些被送上来的人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干活,拔草,浇水,收割,熬制。
太阳下山了,才能回到那间用木板和竹片搭成的棚子里,吃一碗没有油水的饭菜,倒在铺着稻草的地上睡觉。
山上有很多人,他们来的时候还是人,有名字,有脸,有声音。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变得不像人了。他们的皮肤发黄,眼睛凹陷,牙齿脱落,手指不停地抖,走路的姿势像是在水上飘。
他们不说话,不笑,不哭,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角落里,等下一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