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央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在毒品中慢慢变成不是人的东西,心里有一个地方在慢慢地、像被虫子啃食一样地烂掉。
不再把坤藏当“恩人”,只把他当“仇人”。
他选择了叛逃。
他在一个雨夜翻过围墙,消失在密林中。雨很大,大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大到他的脚印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被雨水冲掉了。
他跑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达贡的地盘。
他跪在昂面前,膝盖磕在泥水里。
“我要投奔您。”他说,“我能给您情报。”
“你为什么背叛坤藏?”昂问。
“因为他夺走了我的一切。”逻央说。
“好。我收下你。”昂说。
昂在地图前站了一整夜。
他要决定:先打谁?
吞达和他是同一类人。都是民族武装,都生活在山林之中,地形熟悉。吞达的族人在山上住了几百年,和昂的族人一样,知道每一座山的名字、每一条溪的去向、哪片林子里有蘑菇。
打吞达,他有把握。
坤藏和龙应渊则是另一类人。他们做毒品、军火、赌场,和外界做生意,势力范围靠近城镇和口岸。
打坤藏,他没有把握。
但他也知道:如果先打吞达,坤藏不会坐视不管。
昂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是吞达的主寨。那个位置在山里,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两条路可以进去,两条路都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是一个天然的、易守难攻的地方。但也是一个一旦被围住、就很难突围的死地。
“先打吞达。”昂说。
逻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那个位置,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是坤藏?”他问。
“因为打吞达,坤藏会来。打坤藏,吞达不会来。”昂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吞达的主寨移到坤藏的寨子,从坤藏的寨子移到龙应渊的据点,从龙应渊的据点移到达贡的营地,画了一个圈。“我要的是他们一起来。”
他把他们全部吃掉。不是今天吃掉一个,
逻央看着昂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圈,看着那个圈把坤藏、龙应渊、吞达三个人、三股势力、三片地盘,全部圈在了里面。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知道昂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如果昂做到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要重新认识达贡。
-
战争的开始是没有信号预警的。
战争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林观潮在龙应渊处继续整理账目。
这是她最“平静”的日子。没有锁链,没有监视,甚至没有人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她可以在院子里散步,可以在房间里看书,可以在走廊上坐着发呆。没
她像是一个普通的客人,住在龙应渊的据点的二楼,每天下楼吃饭,上楼睡觉,偶尔和岩沙说几句话,偶尔在院子里喂那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她开始做一件事:建立自己的信息通道——哪条路还通着,哪个口岸关了,哪个势力最近在招兵买马,哪个势力的运输队最近被劫了,哪个势力的地盘上出现了陌生的人。
战争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爆发了。
那天晚上,林观潮听到了龙应渊房间方向传来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喊“龙哥”。
第二天早上,林观潮从岩沙口中知道了更多的消息。
吞达的外围据点在一夜之间全部失守。
吞达的主力退守主寨,被围得水泄不通。
达贡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三个方向,三条路,三条都是吞达的人以为不会被攻击的路。
消息传到坤藏耳朵里的时候,天还没亮。
加陵站在坤藏的门口。他没有进去,因为坤藏的门没有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坤藏在里面捻佛珠的声音,珠子转得很快,快到他几乎听不出那些碰撞声之间的间隔。然后他开口了。
“坤藏,吞达被围了。”加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达贡的人。至少五百人。”
佛珠的声音停了。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像被人按住了,一瞬间就没了。
门开了。坤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麻衫,手里没有拿佛珠。
他的眼睛是红的,是一夜没睡的那种红。他看着加陵,目光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龙应渊知道吗?”他问。
“知道了。在等您的消息。”
“去告诉龙应渊。”坤藏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我去。他跟不跟,随他。”
坤藏表态的消息传到龙应渊地盘时,林观潮正在整理账目。
龙应渊的门开了,又关了。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然后门开了,龙应渊走出来,经过林观潮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坤藏打来电话。吞达被围了。达贡的人。”龙应渊说。
林观潮心跳瞬间加速。
“他说他要去。”龙应渊说,“问我去不去。”
林观潮没有说话。她在等。等龙应渊说出他的决定。
龙应渊沉默了几秒。
战争?近在咫尺的战争!
“我不知道。”他说。
林观潮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应该去。”林观潮说。
龙应渊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如果坤藏输了,达贡下一个打的就是你。”林观潮说。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你自己?”他问。
“都有。”林观潮说。“但我更关心我自己。”
龙应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倒是诚实。”他说。
他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了,他的整张脸在那一刻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龙应渊了,不是那个年轻的、手腕狠的、野心大的、让人怕的、让人躲的、让人不敢靠近的龙应渊了。而是一个更年轻的、更轻的、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的、她从未见过的、也许连岩沙都没有见过的龙应渊。
他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我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