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沧澜工程前线基地的车库里,林观潮正蹲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
“螺丝钉子拿在手上,破车皮卡我来改装——”
她一边哼,一边熟练地拧着扳手。工具箱摊开在地上,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套筒、钳子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昨晚有一辆大型勘探车在山上出了故障,基地里几个经验丰富的修车师傅全都赶去抢修了,车库这边反倒空了下来。
正好,尼都塔生他们昨天把那两个游客的越野车拖了回来,林观潮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有个人,半路上高反晕倒了,好在被及时找到送了回来。
救人一命,心情大好。
导师和谢柏舟都不在,没人催着她写论文,心情更好。
林观潮对这种机械类的东西天生就有兴趣。小时候外公修车,她就在旁边递扳手、拧螺丝,耳濡目染学了一肚子本事。
后来上了大学,寒暑假回来跟着基地的师傅们又蹭了不少技巧,虽说比不上专业的修车师傅,但这种非核心故障,她自信还是能对付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工装背心,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卡其色工装短裤,露出一双匀称修长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编草帽,是她从基地后勤大姐那儿顺手薅来的。
两条麻花辫从草帽两侧垂下来,辫尾扎着最简单的黑色皮筋,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在耳边。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高原的阳光下长出来的一样。鲜活、明亮、生机勃勃。
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
这会儿她已经把发动机舱盖掀开,手里握着扳手,脑袋探进去,正跟一颗顽固的螺丝较劲。那颗螺丝不知道在哪个修理厂被哪个学徒用风炮打过,拧得死紧,林观潮咬着下唇,双手握住扳手,肩膀微微发力,嘴里发出“嗯——”的用力声。
她拧一下,哼一句歌,拧一下,哼一句歌。
“螺丝钉子拿在手上——破车皮卡——我来改装——”
她哼得投入,脑袋埋在发动机舱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一群人走到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动静,猛地从发动机舱里拔出脑袋,手里还举着扳手,转头一看——
好家伙。
打头的是总工黄鸿宇。他跟林观潮的导师陈广恩是老朋友,从沧澜工程立项之初就扎在这儿了,是整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兼现场总指挥。能在这种国家级工程里坐到这个位置的人,专业功底自然不必说,但更难得的是他那种圆融通达的处事方式,在这片高原上把各方人马协调得服服帖帖。
他旁边跟着基地的两个行政人员,再往后……是两个穿西装的人。
林观潮眨了眨眼睛。
在这座遍地都是工装、安全帽和泥靴的前线基地里,这两个穿西装的人简直像是走错了片场。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
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考究,面料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在车库顶棚漏下来的斑驳阳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西装的纽扣是深色牛角扣,衬衫是浅蓝色,领带是比西装稍浅一个色度的灰色,系着温莎结,规规整整地卡在领口。皮鞋是深棕色的牛津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鞋面上没有任何灰尘。
他站在满是油污和灰尘的车库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资本家的气息。林观潮心想。
然后她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再看了一眼。
……
这不是昨天那个掉泥坑里的游客吗?
林观潮握着扳手的手微微一顿,嘴角那抹自然放松的笑意,不易察觉地收了几分。
祁向离也在偷偷看她。
他今天是刻意收拾过的。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量身定做的,袖扣是父亲留给他的那对铂金袖扣,连发型都是早上对着镜子打理了三遍的。
他想要以一种全新的、体面的、强大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洗刷掉昨天那个狼狈不堪的印象。
他远远地就听到了那阵歌声。
“螺丝钉子在手上,破车皮卡我来改装——”
他循着歌声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她蹲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草帽下的麻花辫一甩一甩的,白色T恤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随着她拧扳手的动作若隐若现。工装背心的口袋里插着一把螺丝刀和一把小号的活动扳手,花花绿绿的像两个装饰品。
整个人又甜又飒,像一颗在高原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果糖。
祁向离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第二拍。
第三拍。
他稳住心神。
他必须端着。
昨天留给她的印象已经够糟糕了,浑身泥浆、困在泥沼里动弹不得、像一只被捕获的困兽。
今天他一定要挽回局面。他要让她看到一个原本的祁向离——成熟、稳重、成功、值得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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