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也走了过来。
他把球拍随手放在桌上,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滑落,没入领口。
他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坐在窦奉旁边的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窦奉也不催他。他太了解祁向离了,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倾诉什么。
在商场上,他是那个让对手先开口的人,因为他知道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在生活里,他是那个让朋友先开口的人,不是因为他在算计什么,而是因为他不习惯把自己的事摊开给别人看。
他的世界是闭合的,像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门从里面锁着,除非他自己从里面打开,否则谁也进不去。
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他自己消化不了了。
窦奉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祁向离开口了。
“你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手中的矿泉水瓶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口的螺纹,“一个女孩儿,喜欢一个男人的程度,可以分为多少种?”
窦奉挑了挑眉。
哟。
这是为情所困了。
他心里的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
就这么一个人,大半夜的把他叫出来打球,打完球问他“一个女孩喜欢一个男的程度分为多少种”?
新鲜。
太新鲜了。
新鲜到窦奉差点笑出来。
窦奉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看似轻佻实则审视的笑容:“你光这么问我,我可没法判断。你得跟我说说,她做到哪种程度了?”
祁向离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会给他做饭。会等他回家。会记得他重要的日子。会给他拍照。”
窦奉听着,心里默默地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
会做饭,会等人回家,会记得重要日子,会给对方拍照,这已经不只是“喜欢”的程度了。这是很明确的、稳定的、深入日常的感情。
他心里的结论和他嘴上要说的话,是两回事。
“哦,”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散漫,“那肯定是喜欢呗。甚至可以说是很喜欢了。怎么,你不相信?”
祁向离没有回答。
他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握得很紧,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可是那个男的有什么特别的?”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怨气,“不过是先到一步、后到一步的区别。换成别的任何人,不都可以吗?”
窦奉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看了一眼祁向离的表情。
那张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近乎委屈的、不甘的神色。
窦奉心里觉得好笑。
他认识的祁向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那一个。什么时候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看来那个女的,手段确实高明。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说对方想听的话,什么时候该什么都不说。
祁向离现在正在兴头上,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而且,他乐得看祁向离这副样子。看他露出不完美的、脆弱的、像普通人的一面。这让窦奉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先到后到?”他随口说道,“这种事情哪有先来后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先到又怎样?她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你后到又怎样?她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祁向离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一个女孩儿,知道那个男人的家庭情况非常复杂——比如,他重要的亲人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甚至想方设法要让他们分开——你觉得,那个女孩儿还会喜欢那个男的吗?”
窦奉听到这话,心里微微诧异了一下。
他想的是:祁向离这都想到哪去了?他认识那个女人才多久?这就想到见家长、家庭阻力这个层面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大概只是祁向离上头了的表现。
毕竟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第一次动心,想得远一些也正常。他怎么可能真的打算和一个圈外的女孩儿有什么长远的未来?
窦奉在心里笑了笑。祁向离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祁家那种门第,那种体量,那种横跨政商学三界的资源网络,他的婚姻不会只是一张结婚证,而是一份合并报表,一份利益分配方案,一份权力交接的协议书。
那个女人,不管是谁,都要过祁家那一关。而祁家那一关,不是“会做饭会等人回家会拍照”能过得去的。
于是他随口回答道:“那肯定就不喜欢了呗。现在的女孩儿都聪明,都清醒。谁会往火坑里跳?”
祁向离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他一直寻找的答案。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她很聪明。她很清醒。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
窦奉在他身后喊道:“喂,祁大少,你那辆杜卡迪V4,借我开两天呗?”
祁向离头也不回,声音平淡:“你随意。有任何需求联系我管家。”
他顿了一下,又挤出两个字:“多谢你。”
窦奉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仍然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个女的,手段很高明。
他把祁向离这样一个从未动过心的冰山,调教成了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有耐心,有策略,不急于求成,懂得欲擒故纵。
他倒是真有几分好奇了。
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高手”,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