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在平谷多待了两天。
外祖父外祖母在山东那边被亲戚多留了几日。一家一家地走下来,行程就排不开了。
外祖母在电话里语气有些抱歉,说“老姐妹们多年不见,要再住一阵子才回来”,外祖父在旁边插嘴说“你外婆跟人家打牌打上瘾了”,外祖母在电话那头嗔了他一句,两个老人隔着话筒拌了几句嘴.
林观潮听着一阵好笑,连忙说“没事没事,你们多住几天,房子我看着呢”。
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倒也自在。每天睡到自然醒,去院子里浇浇花,去鱼塘边坐一会儿,傍晚的时候沿着村路散散步。
暑假已经接近尾声。日历上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返校日期越来越近了,但她不太想回去,至少今天不想。
这个暑假,她前半段在青藏高原的基地里做实践,后半段在北京跟着祁氏集团做标准和项目推进,最后挤出来的这几天假期,是她给自己放的唯一一个短假。
但总归还是要返校的。
今天她最大的安排是摘点桃子。
平谷的大桃正是最好的时节。她打算多摘一些带回学校去,分给室友和同门的同学们尝尝。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杏色的碎花连衣裙。布料是棉麻混纺的,轻薄柔软,透气性好,穿在身上不贴身,走起路来会随着身体的摆动轻轻飘起。
她用一条淡蓝色的棉麻头巾把头发低低地包裹起来。长边搭在发际线上方,两边绕到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结的位置在后脑勺偏下的地方,刚好枕在颈椎的凹陷处。
她不是这座果园的闯入者,不是来“体验农村生活”的城市人,她就是这座果园的一部分,像那些桃树、那些野花、那只在树下乘凉的小土狗一样,自然地、理所当然地、不需要任何解释地,属于这里。
摘完桃子,挎着竹篮回来的路上,邻居家的小土狗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黄褐色的中华田园犬,身形不大,毛色发亮,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看起来有点滑稽。
它叫小黑,虽然它的毛色明明是黄褐色的。
这条小黑是邻居大爷家的,林观潮每次回来都会给它带点吃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小黑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一会儿绕着她的脚踝转圈,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凉鞋带子;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等她,蹲在小径中央,歪着脑袋看她,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发出欢快的、低沉的哼哼声,像是在说“你快一点呀你怎么走这么慢”。
“小黑,你又来了。”林观潮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的手指穿过它耳后的毛发,那里的毛最软最密,摸起来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绒布。
小黑立刻躺倒,四脚朝天,把肚皮翻过来,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舌头从嘴角歪出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片灰尘,摇得像个小风扇。
林观潮被它逗笑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撒娇。”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我回家再跟你玩,好不好?”
小黑好像听懂了,一骨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灰尘,又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活像一个小跟班。
她笑着往前走,没走几步,余光注意到村道边上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身锃亮,在周围灰扑扑的农用车和三轮电动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车牌是京A的,数字很小,小到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摇号摇出来的。
林观潮多看了两眼。
她的目光从车头滑到车尾,又在车窗上停留了一下。
车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她心里想的是:这车怎么开到村里来了?奔驰S级的底盘低,村里的路有好多地方坑坑洼洼的,开进来不怕托底吗?可能是去附近哪个景区的游客迷路了吧。
平谷这几年搞乡村旅游,山里面开了几家高端民宿,偶尔能看到一些好车出现在村里,但奔驰S级还是头一回。
也可能是来走亲戚的?村里好像没有谁家有这种级别的亲戚。
算了,不关她的事。
她没有多想,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小黑跟在她脚边,对那辆车没有任何兴趣。实际上,它对四轮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它只对两轮的东西感兴趣(电瓶车)和会跑的东西(鸡)。
她经过那辆车的时候,余光瞥见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深色的隐私玻璃一点一点地下降,露出车内的米白色真皮座椅,然后是一只搭在车窗边缘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只低调到几乎看不出品牌的腕表。
然后是车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是窦奉。
他的左肩依然用三角巾固定着,挂在胸前。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那张脸的杀伤力——如果一个人长得足够好看,那么他身上的其他东西,包括那条三角巾,都会变成他的装饰品。
他的眼睛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期待。
林观潮愣住了。
小黑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着窦奉,鼻子动了动,似乎在闻他身上的气味,皮衣的皮革味,高级古龙水的淡香,和村子里的空气格格不入的东西。
她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把眼前这个人和那天晚上躺在排水沟里的那个狼狈身影联系起来。
那天晚上,他浑身是土,头盔面罩上全是划痕,左肩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塌着,右腿上缠着她临时包扎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和灰尘染成了暗红色。
而今天,他站在晨光里,穿着亚麻衬衫,靠在奔驰车门上,左肩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三角巾,姿态松弛,表情从容,整个人像是在拍杂志大片。
这是同一个人吗?
“……你怎么在这儿?”
窦奉从车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礼盒。
礼盒的包装是深蓝色的,纸面上有细腻的压纹,像是什么昂贵品牌的标准包装。
他单手托着礼盒。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礼盒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和手腕之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想要表现得轻松随意、却依然藏不住紧张的笑意。
“来给你送谢礼。”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