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低头看了看那个礼盒,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的无奈。“你伤还没好,应该在家休息。”
窦奉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想笑又想叹气的复杂情绪。
她在关心他。
“没事,都是皮外伤。”他说,语气故作轻松,好像那条吊在胸前的胳膊是他心血来潮的装饰品。
林观潮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
“不影响你出门,”她说,语气变得更严肃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逻辑推理,“但影响你开车吧?”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从三角巾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那辆奔驰S级的驾驶座上。
驾驶座是空的,没有人。她的语气变得有些警惕。
“你不会是自己开车来的吧?”
窦奉连忙否认。“司机送我来的。我哪敢自己开车。”
他说“哪敢”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之后的委屈,好像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反医嘱的事情,他是全世界最听话的病人。
林观潮稍微放心了一些。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嘴唇抿着的那条线也放松了一些。但她随即又问:“那司机人呢?”
“我跟他说了,让他先回去了。”
林观潮沉默了。
她的沉默不是没有话说的沉默,而是在消化一个信息的沉默。
这个人的司机把他送到了这里,然后走了。这意味着他现在是一个人,在这个他没有来过、没有任何熟人的村子里,靠着一只手,被她的拒绝之后,需要一个人想办法回去。
她在看着他。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想干什么”的审视。
窦奉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他承认,他确实是用了一点小心思。
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他立刻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
“姐,问您个事儿。”
小护士手脚麻利地拆绷带,头都没抬:“说。”
“送我来那女孩儿,您认识吗?”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你说林观潮?”
林观潮。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认识她?”他的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出卖了他。
护士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种平谷本地人提起这个名字时特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谁不认识她啊。”
她一边重新包扎,一边像讲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一样,慢悠悠地说下去:“林观潮,五年前北京市高考理科状元,咱们平谷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清华土木,本硕连读,人家不光学习好——”
她顿了一下,“长得也好看,是吧?”
窦奉没有接话。
北京市状元。清华。
他把这几个词放在脑子里,和那天晚上蹲在排水沟边、浑身是土、手上沾着他的血、声音却稳得不像话的女孩叠在一起。没有违和感,但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她家在哪?”他问。
“你问这个干嘛?”
“救命恩人。”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总得当面谢谢。”
他打听到她家在平谷,打听到她这两天还没走,于是让司机把他送过来,又让司机先走。
这样她就不好意思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把人赶走的人,她心软,她在排水沟旁边救他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的眼神里有那种“我不能见死不救”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善良。
他知道这样做有点厚脸皮。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她不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她不会出现在他常去的那些场所,不会出现在他的任何一张邀请名单上。
如果今天他不来,他就没有下一次了。没有偶遇,没有“刚好路过”,没有任何一种他熟悉的、不需要费力的接近方式。
林观潮确实心软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被风吹皱的亚麻衬衫,左肩吊着三角巾,右手里还捧着一个他花了不少心思准备、但她不会收的礼盒。
他的表情是一种努力的、刻意的、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很轻松但其实很紧张的笑。
她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他不好好养伤乱跑,笑的是他站在这里的样子实在太违和了——一个穿着亚麻衬衫、吊着胳膊、靠在奔驰门上的京城少爷,站在平谷乡村的土路上,背后是玉米地和果园,脚边是一只歪着脑袋看他的小土狗。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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