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坐在院子里等他的司机,然后自己继续去忙了。
她没有给他泡茶,因为茶几上的那杯是她自己喝的,她不确定他喝不喝茶,也不想显得太隆重。
她把摘好的桃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仔细地擦拭干净。
然后她开始分装。
大的脆的放在一起,小的软的分开,一个一个地码进纸箱里,在每层之间垫上一层旧报纸,免得运输途中碰伤。
一些留给外祖父外祖母,一些带回学校给室友和同门,导师陈老师那边送一箱,师母爱吃桃。还有一些打算寄给导师和实验室的同事们。
她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动作利落,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打乱自己的节奏。
窦奉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踮脚去够柜子顶上的胶带时,裙摆轻轻上提。裙摆从脚踝附近提到了小腿中部的位置,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
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几缕碎发从头巾边缘滑落。碎发从鬓角的位置溜出来,先是贴着她的脸颊,然后被风吹开,在空中画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最后落在她的肩上。
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没有涂任何颜色,指甲盖是健康的粉白色,像一片片小小的贝壳。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觉得心跳加速。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个节拍器,嘀嗒嘀嗒嘀嗒,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
他带来的那个礼盒,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
林观潮看了一眼,就很客气但很坚定地拒绝了。
“这个我真的不能收。”她说。“那天晚上换作任何人都会帮忙的,你不用这么放在心上。”
窦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它们是他精心设计的、反复斟酌的、每一个词都经过了仔细考量的产品,但当它们被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它们显得那么虚假、那么刻意、那么像一个他为了靠近她而搭起来的、随时可能坍塌的脚手架。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交个朋友。”
“就当交个朋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想交的不是朋友,他想交的是女朋友。
“饭就不用请了。”她说。
窦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要是还没吃午饭,”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吊着三角巾的左肩,又移回来,“留下来吃碗面吧。我正好要做。”
窦奉连忙点头。
他点得又快又用力,快到他的额发都飞起来了,落下来的时候有几缕搭在了眉骨上。
林观潮做的是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是院子里自己种的。她早上摘桃的时候顺便摘了几个,鸡蛋是邻居阿婆送的土鸡蛋。面条是普通挂面。超市买的,袋装的,水烧开了放下去,用筷子搅散,煮三分钟就熟。
加水,煮开,放盐。关火,盛面,浇汤。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做好了。
窦奉端着那碗面,吃得头也不抬。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那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味蕾捕捉到的、有名字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于“意义”的东西。一种“有人在为你做饭”的意义。一种“有人在关心你吃了什么、吃得好不好”的意义。一种“你不只是一个人”的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吃到的是不是就是“家”的味道。他没有吃过“家”的味道,他不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但如果他猜的话,他觉得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碗面,一碗普通的、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的、谁都会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在他饿了的时候,有人端到他面前。不是因为他付了钱,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在这里。
吃完饭,林观潮洗了碗
她又把剩下的桃装箱封好,纸箱的盖子折好了,胶带裁成合适的长度,沿着封口处贴了两道。
窦奉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忙前忙后。
他的目光追着她,从厨房到院子,从院子到杂物间,从杂物间再回厨房。
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注视”她。看是眼睛在做的事情,注视是心在做的事情。他的目光不是从眼睛出发的,而是从他的胸腔里、从他那颗正在以不正常频率跳动着的心脏里,经过血管和神经,最终抵达他的视网膜,再从视网膜投射到她的身上。
他的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而充实的感觉。
他不想走。他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她干活,也觉得很好。他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比他平时呼吸的那些空气要更甜、更湿润、更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不错的事。
但他的司机最终还是来了。
林观潮在窦奉上车之前,站在院门口,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好好养伤,别再乱跑了。”她说。“你这样的骑摩托的,我们这儿太多了——”
“你不信去问我隔壁大爷,他也见过好几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教训的意味。
窦奉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彻底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在排水沟旁边蹲下来,声音很稳地打急救电话的时候?是她在暮色中解开头盔、露出那双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的时候?是她在晨光中穿着碎花裙、站在院门口、对他说“回去好好养伤”的时候?
还是更早,在她第一次拦下他、对他说“前面弯道非常多,速度放慢一些”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时间点,有一个开关被按下了。那个开关一旦按下,就再也弹不回来了。
林观潮。
林观潮。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观潮,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