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神主，停下了。

他立于血月之下，缓缓低头，望向脚下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挤在一起的人群。

一双金黄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真正的错愕。

他重临此世，已逾千年。

千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跪伏、颤抖、哀嚎、死去。却从未见过，有蝼蚁，敢主动地、成群结队地，挡在他的面前。

还结成了阵。

还拔出了剑。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滔天的、被冒犯的怒火。

天魔神主笑了，可那一声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能让整个南海的海水，都结成冰。

“好好好……”

“一群蝼蚁，也敢，拦本座？”

他抬起的那只手，没有落下，反而，缓缓抬得更高。

覆盖整个灵玄的命运之网，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发出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网中每一条丝，都连着这片海面上，每一个年轻人的，命数。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

天魔神主俯视着他们，唇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

“那本座，今日，就成全你们。”

一只漆黑的手掌按落，那一刻，南海之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浪止了，连那漫天的雷霆，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所有的弟子，都抬起头，望着那只自九天按落的、漆黑的手掌。

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没有一个人，退。

江小白咬碎了满嘴的牙，将最后一道符箓，拍在了自己胸口，符墙的光芒，陡然暴涨。

莫无涯握紧了手中那柄剑，剑尖，直指苍穹。

下一瞬，符墙，碎了。剑阵，崩了。冰封的海面，寸寸龟裂。

那只手掌落下的范围内，成千上万的弟子，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这无声的毁灭中，化作了一片血雾。

血雾，如雨，纷纷扬扬，落入南海。

南海，红了。

“不——！”

申屠博雅目眦欲裂，杀神之态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他不顾一切地撇下身后，化作一道血色剑光，扑向神主。

“老夫跟你拼了！”

可神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反手一挥。

“轰！”

申屠博雅那道血色剑光，像一只撞上铜墙的铁鸟，轰然崩碎。他整个人倒飞出去，一连撞穿了三艘飞舟，才堪堪停下，口中鲜血狂喷，再也，无法起身。

“申屠老鬼——！”王权昶目眦欲裂，钓竿一横就要去救，却被生死法则的反噬，震得浑身经脉寸断，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秦芷媃想去扶，却被自己燃尽精血的反噬，震得连戟都握不稳。

四大剑圣、冰凝仙子，无一不重伤，想动，却动弹不得。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群刚刚还喊着“列阵”的年轻人，在神主脚下，成片成片地，化为血雾。

“小子们退！给老夫退！”

轩辕尘心嘶哑着嗓子吼，吼出的血，染红了大半个衣襟，可没有一个人退。

江小白吐着血，仍死死撑着那道已经残破不堪的符墙，符箓一张接一张，从袖中飞出，每飞出一张，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老子说了，给老子兄弟，争取时间！”

“谁都不许退！”

“退一步，严浩然就少一息时间！”

“都给老子，撑住！”

又一波力量，落下。

又是成片的弟子，化作血雾。

莫无涯的剑，断了。

他被那股恐怖的力量震飞出去，重重砸进海里，又被同门拼死拽了上来。他咳着血，望着那片尸骸如雨般坠落的南海，望着那一张张他还叫得出名字的、年轻的脸，一张张在他眼前消失，眼眶，通红。

可他咬着牙，又从背后的剑匣里，抽出了一柄剑。

剑匣里，还有剑。

他们，还有命。

“列阵！”

莫无涯一声嘶吼，苍穹剑阵，再一次，在海面之上成形。

那些活着的弟子，踏着同门的尸骸，踏着染红的海水，一批倒下，一批补上。

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一个半神，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们还是，用血肉，用性命，用那一身渺小得可笑的修为，去填，去填那半神与雷劫之间，最后一段距离。

因为他们相信。

相信那个正在渡劫的人。

相信他一旦出关，就能，斩了这个让灵玄颤抖了千年的——魔。

血染南海。

尸浮万里。

整个南海，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而南海之底，万千断剑之间。

九道紫黑天劫，前七道，已过，第八道，正劈。

那是一道比前七道加起来还要恐怖的紫黑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砸落。

严浩然盘坐于雷劫正中，浑身浴血，神光却愈发炽盛。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扛下了这第八道天雷。

混沌法则，在他识海里翻涌，距离那最后的奥义之境，只差，只差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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