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川,你是个死人吗?(1 / 1)

没有灯光。

没有那个瘦弱身影坐在门口等哥哥回家。

陈凡心里咯噔一下,那股满载而归的喜悦瞬间被冰水浇灭。

他借着月色摸出怀里的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零五分。

清芸的晚自习六点半就结束了,从公社中学走回来,顶破天也就一个小时。

哪怕她在路上贪玩,或者帮同学做点事,八点也该到了。

陈凡把那一袋子金贵的物资往灶台角落一塞,甚至顾不上藏好,转身就冲出了漆黑的堂屋。

“梆梆梆!”

隔壁男知青的房门被砸得震天响。

“谁啊?大半夜的……”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紧接着门栓一响,李向阳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把攥住了胳膊。

“向阳哥!清芸回来了没?你在院子里看见她没?”

陈凡的声音在抖,那是极度恐慌下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李向阳被这手劲捏得一激灵,睡意全无,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打在陈凡惨白的脸上。

“清芸?没啊!我七点多回来的,到现在没听见隔壁有动静……怎么,她还没回来?”

陈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

真的没回来。

这条山路平时太平,可那是对于成群结队的村民来说。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走夜路,还背着书包……

狼?野猪?还是流窜的盲流子?

无数种可怕的念头像是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

“别急!陈凡,你先别急!”

李向阳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凡,另一只手迅速扣好衬衫扣子,抄起手电筒就往外走。

“这丫头平时懂事,绝不会无缘无故不回家,更不会去同学家过夜不打招呼。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或者……”

他没敢说下半句,拽着陈凡就往坡下跑。

“走,去找书记!去找大队长!多叫几个人!”

白石村沉寂的夜色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撕裂。

孙书记家和大队长孙有金家的大门先后被拍响。

几分钟后,披着外衣的孙有金和满脸凝重的孙书记站在了院坝里。

旁边站着一脸惊慌失措的英子,小姑娘眼圈通红,眼泪在大眼眶里打转,手死死绞着衣角。

“都怪我……都怪我……”

英子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下午我和爱莲嫂子卖完饼回来,想着推着炉子和铁桶走得慢,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们就先走了……我想着清芸下课肯定能追上我们,谁知道……呜呜呜……”

陈凡站在阴影里,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怪英子吗?

人家也是为了集体的财产安全。

怪就怪自己,为什么偏偏今晚要去2017年?为什么偏偏今晚没去接她?哪怕只是在村口迎一迎!

“哭什么哭!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赵婶虽然平时咋咋呼呼,关键时刻却是个利索人。

她一边呵斥女儿,一边麻利地从屋里拿出铜锣。

“老头子,别愣着了,叫人吧!这黑灯瞎火的,那路上还有断崖,孩子要是摔了碰了,那是要命的!”

急促的铜锣声在静谧的山村夜空炸响。

原本黑漆漆的村庄,陆陆续续亮起了煤油灯的光点。

“咋了?出啥事了?”

“老陈家的二丫头没回来!”

“快快快,拿上手电,没手电的点火把!”

就在众人乱哄哄地准备出发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哈欠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陈大川缩着脖子,一脸茫然地站在那,旁边跟着一脸不耐烦的吴雪梅。

“大半夜的叫魂呢?”

吴雪梅裹紧了身上的薄褂子,斜眼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陈凡,满脸讥讽。

“哟,这时候想起我们来了?分家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不是说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么,丫头丢了想起找当爹的了?”

“你闭嘴!”

英子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理论,却被陈凡一只手臂死死拦住。

陈凡的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盯着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和那个刻薄的继母。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像是在看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吴雪梅,你搞错了。通知你们,是因为陈大川名义上还是清芸的爹,这是派出所的规矩,不是我陈凡求你们。”

“看到你们这个态度,我反而放心了。这证明我当初分家分对了。要是清芸还在这个家里,指不定哪天就不是走丢,而是被卖了。”

“你——!你个小畜生!”

吴雪梅被噎得脸色铁青,跳着脚要骂街,却被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逼了回去。

“行了!还要不要脸!”

孙书记厉声喝止,威严的目光扫过陈大川夫妇。

“不愿意找就滚回去睡觉!别在这丢人现眼!大川,你是个死人吗?那是你亲闺女!”

陈大川嗫嚅了两下嘴唇,头垂得更低了,始终没敢迈出一步。

“我们走!”

陈凡再没看那两人一眼,转身看向已经聚集起来的几十号村民。

老张头提着一根粗木棍,气喘吁吁地挤过来:“凡娃子,别怕,大伙都在!今晚就是把这十里八乡翻个底朝天,也得把清芸找回来!”

孙有金挥了挥手,开始分派任务。

“向阳,你带几个年轻后生,还有老张叔,你们负责村子周围和后山的小路,防止那丫头迷路走岔了。我和书记带人去大路。陈凡,你跟我走,去镇上的方向迎!”

“是!”

一群汉子齐声应和,声势震得树梢的宿鸟扑棱棱乱飞。

这一夜,白石村没有熄灯。

几十支火把和手电筒组成的长龙,像是一条燃烧的巨蟒,蜿蜒游向漆黑的大山深处。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

陈凡跑在最前面,脚下的胶鞋几次踩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沟渠,他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荆棘划破了裤腿,挂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他浑然不觉。

“清芸——!”

“二妹——!”

嘶哑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凄厉地弹回来。

“哥——!我在这!”

一声带着哭腔的微弱呼喊,瞬间刺破了山谷厚重的黑暗。

那是清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