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公元196年)的新年,在洛阳城震天的爆竹声与弥漫的硫磺气息中悄然翻过。
冰雪初融,春风尚未吹绿枝头,大将军府内外却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水泥工坊的窑火彻夜不息,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洛宛大道工地再次响起夯土的号子与石料撞击的铿锵之音。
凌云将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这条关乎未来战略的“铁脊”之上,亲临关键路段,查看路基的夯实程度,督促进度。
协调着从各地调运来的木料、石方与胶泥,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稳固,仿佛铺设的不仅是道路,更是通往鼎盛未来的基石。
内宅之中,喜讯与期待如温暖的暗流静静涌动。吕玲绮的产期日渐临近,大约就在两月之后,府中上下早已悄然忙碌起来,产房布置得洁净温暖,有经验的嬷嬷与侍女随时待命。
华佗每月数次前来诊视,捻须细查脉象后,总是含笑宽慰,言说夫人体魄强健,胎儿安稳,只需静心将养。
然而,在这片北地欣欣向荣、专注于内部建设与未来扩张的背景下,遥远的东南方,徐州小沛城中,一场关乎吕玲绮至亲命运的暗流,正于无声处愈涌愈急。
自去岁蝗灾之后,曹操与刘备虽各有损失,但在共同抗凌的巨大压力下,联盟关系反而于困境中得以巩固。
驻守小沛、名义上依附刘备的吕布,其处境便变得格外微妙且尴尬。
吕布骁勇,天下无双,然其反复无常的性子与盖世的武力,始终是曹操心头一根无法忽视的尖刺。
亦让素以仁德宽厚示人的刘备,在心底难以全然信任,时刻提防。
如今曹刘既已因外力而更紧密地联手,夹在中间的吕布,其利用价值便陡然降低,反倒成了需要提防、甚至亟待清除的潜在威胁与内部不安因素。
近日,小沛城中风向渐变,虽无雷霆之怒,却处处透着沁骨的寒意。
刘备虽表面上依旧对吕布以礼相待,议事时客客气气称一声“奉先兄”,但粮草军械的供给已不如以往爽利,调拨时也多了些繁琐手续与拖延。
关羽、张飞等将领与吕布麾下诸如魏续、侯成等部将的摩擦时有发生,或在巡防路线上互不相让。
或因饮酒细故口角相争,虽未酿成大规模械斗,但营垒之间,气氛已然绷紧,互瞪的眼神里都藏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鄙薄。
更有刘备麾下谋士如简雍者,在与吕布麾下将领偶聚饮酒时,似有意似无意地叹息透露:
“玄德公仁德,爱惜将士,然吕将军终非池中物,人中龙凤,久居人下,恐非长久之计。
如今北有凌云势大,如乌云压城,曹司空亦需全力应对,我徐州……总需上下齐心,如臂使指才是。”
言下之意,隐隐指向收编或遣散吕布部众,以“整合力量”、“共御外侮”。
这些风声,夹杂着刻意流露的叹息与看似好心的规劝,如何能瞒过心高气傲、对权势倾轧异常敏感的吕布?
他本就因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而心中憋闷,英雄气短,如今见刘备似有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之意,曹孟德更是视他为亟欲拔除的眼中钉,胸中一股郁愤之火日夜灼烧。
常在府中独处时掷杯怒骂,声震梁宇:“大耳儿(刘备)!曹阿瞒!皆是无信无义之徒!某家吕奉先,纵横天下,岂是尔等可随意揉捏、任意摆布之物!”
这一日午后,春寒料峭,吕布正在府中后园,对着那杆陪伴他征战多年、戟刃依旧寒光刺眼的方天画戟怔怔出神。
园中草木未苏,一片萧瑟,恰如他此刻心境。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深沉的落寞,仿佛一头被困于狭小樊笼的猛虎,空有利爪尖牙,却无处施展。
忽然,一名心腹亲卫踏着细碎的脚步悄然步入,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铜管,近前低声道:“君侯,北边……大小姐有密信至。”
“玲绮?” 吕布精神陡然一振,眼中狂躁的戾气瞬间稍敛,仿佛乌云缝隙中透出一线微光。
他接过铜管,指节微微用力,拧开末端密封严实的蜡丸,从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上面是吕玲绮亲笔,字迹虽因怀孕身体沉重而略有些虚浮,却依旧透着一股将门虎女的刚劲笔力,每一笔划都让他想起女儿执戟练武时的倔强模样。
信的开篇,是女儿熟悉的问候与关切。吕玲绮细细诉说了自己在北地的日常,凌云如何于繁忙政务中仍抽空相伴,府中上下如何照料周到。
以及腹中胎儿日渐活泼、已近足月、一切安好的喜讯。
字里行间,氤氲着即将为人母的宁静幸福与对远方父亲绵绵不绝的思念。
然而,信至中途,笔锋悄然一转,墨迹似乎也凝重了几分,变得沉甸甸的。
“……女儿近日,闻听南边故旧传言,徐州境内,颇不宁静。曹刘联盟,外示和睦,其内里机心,恐难测度。
父亲英雄一世,戟马纵横,然身处漩涡,龙游浅水,虎落平阳,女儿每每思及,便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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